訪談 | 羅斯懷利(Rose Wylie)與學者蘇珊哈德森(Suzanne Hudson)訪談(下)
英文版原載於《布魯克林鐵路》雜誌
2023年10月刊
羅斯·懷利
Rose Wylie
藝術家訪談
文/ Suzanne Hudson
英國藝術家羅斯懷利(Rose Wylie,1934年生)的繪畫靈感來源廣泛,她將報章雜誌中的流行文化圖像、自己對文化生產的博學知識,以及周圍環境中充滿張力的視覺印象交織在一起,創作出一系列童心未泯、視覺元素豐富的畫作。
3月26至30日,卓納畫廊即將在香港巴塞爾展會呈現懷利的畫作。今天,我們繼續連載著名藝術史學者蘇珊哈德森(Suzanne Hudson)訪問懷利的對談文章。
羅斯懷利的工作室,背後為作品《墨西哥畫框中的達芙妮》,2023年
攝影:Sophie Wee Blázquez
圖片由倫敦蛇形美術館提供
蘇珊·哈德森(代表《布魯克林鐵路》雜誌,以下簡稱《鐵路》):展覽的新聞稿說,有些繪畫作品無意中與洛杉磯發生關聯。這件作品還有《瑜珈姿勢》(2021)確實讓人感到與作品所在的脈絡很匹配,儘管它們並非於洛杉磯創作的。在若隱若現的好萊塢的標誌下,它們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對應關係。
羅斯懷利(以下簡稱懷利):這是無心之舉,但也很有趣。我並不反對任何與洛杉磯有關的東西,但我也沒有以那樣的方式工作。我沒有從事任何場域特定的創作。
《躺在陽光下》和紐約有關,而且我把「紐約消防局」(New York Fire Department)的元素也放進了畫面。我認為字母F代表“fire”(火)的意思,而非“federal”(聯邦)。她看起來很火熱,而且幸運的是……有灑水器可以幫她降溫,我覺得這很有趣。
而且,我想用某種速記的方式、用一條線索,來表示畫面中的綠色「這裡是海」的意思。它的形狀並不是特別像海,而且又是綠色的,那你怎麼能確保人們把它理解為海呢?人們往往認為大海是藍色的,但情況並不總是如此。所以我想,如果我在上面再畫一艘船,就能讓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羅斯·懷利(Rose Wylie)
《躺在陽光下》,2023年
布面油畫
183.3 x 152.7 厘米
羅斯·懷利(Rose Wylie)
《瑜珈姿勢》,2021年
布面油畫
184 x 154 厘米
我不知道該畫一艘什麼樣的船,所以我上網搜尋了各種紐約郊外的船。我看了很多圖片,還選好了灑水器的樣子。我覺得它們都很適合那具火熱的身體。整個場景有點像地獄,也像一幅中世紀的畫作……但有一個現代化的冷卻系統。我還喜歡畫面上端鮮明的黑白圖案,就像是魚骨或羽毛。
《鐵路》:是的。看著幾乎就像是在描繪剝去了的皮膚。也許正因如此我才想到了天使的造型,不過是形態非常怪誕的天使,身體被拉扯到了極致。談到有關大海的符號學的遊戲,你能再多說說速記的想法嗎?某些形式能更有效率地取代其他的形式嗎?
懷利:我常畫草地。如果是戶外的場景,那我會選擇用三種色調的綠色來表示戶外,而其他可能根本沒有線索可以告訴你這一點。或者,如果是天空的話,那就加一片雲朵。如果是描繪一位女性,那就給她加上裙子。這是某種重複,我很喜歡。你在一幅畫中放上草地……你就在重複這個主題,是某種個人的習慣,你在反覆地做某件事。我們在生活中就有許多重複,更不用說電影或音樂、詩歌或繪畫了。我很喜歡重複。所以我也是這麼做的。而「速記」就是我重複的方式之一。你會做速記嗎,還是只是打字?
羅斯懷利的工作室,2023年
攝影:Sophie Wee Blázquez
圖片由倫敦蛇形美術館提供
《鐵路》:我只是打字,不過,也許說來並不相關,我打字的時候只用兩根手指。我從來沒好好學過打字。所以我打字的方式就像是某種適配機制。所以就很…
懷利:可能用兩根手指打字會很快。
《鐵路》:是啊,要再重新訓練自己太困難了。
懷利:這是你能做的事,是你已習以為常且對你而言是可行的方式。那為什麼還要改變呢?但我想畫草地也類似……或者畫雲也是。它們可以像一條輪廓線那樣把繪畫統合起來。我記得費爾南·萊熱(Fernand Léger)曾經說過輪廓可以統領一幅畫。你需要一些能讓繪畫融為一體的東西。否則,畫作就是一無所有、支離破碎的狀態,所以你必須讓畫作運作起來。我認為重複、書寫和速記的運用,都有助於這一點。
《鐵路》:我們來聊聊《手,以畫作為中心》(2022)那幅三聯張吧,其中的手重複出現了多次。這很好地體現了有關畫作的「元-歷史」(meta history ),以及自己的作品穿越時間與空間的歷史。這是某個版本的自我肖像,但又是一連串象徵性的過程:事關你如何創作。
懷利:我從一幅手的畫作開始,隨後為這幅畫創作了一幅墨水材質的繪畫。隨後在六英尺(合約1.83公尺)寬的油畫三聯張上把每個階段都表現出來,這成為一份聲明,表達了畫作對我而言的重要性。
我創作了許多的畫作。而這幅繪畫所表達的就是以畫作為中心,因此,我把畫作的圖案置於三聯張的中間。這是一幅自我畫像,因為所畫的是我自己的手,它非常粗糲。在繪畫裡,我不喜歡過多吹毛求疵、矯飾的東西。也許你也注意到了。
羅斯·懷利(Rose Wylie)
《手,畫畫作為中心》,2022年
布面油畫,三聯畫
整體尺寸:185 x 403.5 厘米
所以我覺得某種意義上它就是一幅自畫像,描繪了我是怎樣的,不是我看起來的樣子,而是我的行為。我非常直接地去創作而非擺弄顏料。唔,就像我說的,我很矛盾──我有時會擺弄顏料,有時又不會這麼做。我會從不擺弄顏料開始,然後再擺弄擺弄。所以,在一幅畫的某些部分,我會肆無忌憚地擺弄顏料,而在另一部分我又像是用掃帚那樣齊刷刷地塗抹顏料。我還很喜歡對比。有些很細小的部分,你可能會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去創作。也許你花了很多心思擺弄那裡的顏料,但看起來全非如此,因為你每擺弄一次,就會把顏料先去掉、再放回去,然後從頭再來一遍。
羅斯·懷利(Rose Wylie)
《手,畫畫作為中心》(細節),2022年
《鐵路》:是不是越折騰越困難?我想到了威廉·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還有克萊門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對他所謂的「才能」如此嚴苛。當你如此精通某種創作方式之時,它是否會成為某種障礙?
懷利:它可能是某種障礙,但有時也未必。我認為能在某方面的「才能」上掌握技巧是件好事,因為你要獲得你所想要的。但你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這往往是問題所在。
《鐵路》:你1979到1981年在皇家藝術學院求學的時候,碩士論文寫的就是畫作的語言及其如何在英國的藝術學院裡被教授。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具體該怎麼問,不過我好奇,這些對歷史性畫作創作模式的研究對你自己的實踐有幫助嗎?
懷利:是的,因為畫作是很核心的。我非常喜歡的是那些史前的創作方式。它們真的都太棒了。我很喜歡古典的壁畫。我確實認為我的作品或許觸及了——我所說的「跨時空」的特性。我是說,人們曾說過他們看我的繪畫以為我二十八歲,因為他們覺得這些是當下的作品。但我希望我所創作的繪畫能一直延續下去,因為它們不是曇花一現的。它們也不是某種時尚。它們一直都存在。人們總是會畫花或老鼠、鳥……這些東西一直延續著。但我也不知道歷史性的創作模式是怎麼形成的。
除此之外,我認為它們只是──我認為視覺性的事在整體上是如此的重要。歷史只是事關它曾經如何被創作出來的種種實例。藝術家總是視覺性地處理他們所看到的東西,這就是我所做的工作。
羅斯懷利的工作室,2023年
攝影:Sophie Wee Blázquez
圖片由倫敦蛇形美術館提供
羅斯·懷利(Rose Wylie)
《火柴盒女孩及牙齒》,2023年
布面油畫
150.5 x 184 厘米
《鐵路》:我對現在的這種「粉絲文化」感到印象深刻,或者說人們對某種特定視覺素材所感受到的親近,並不一定是要讚揚它們,而是承認圍繞著它們有各種社群的形成。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傳播學者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他的著作涉及了參與性的文化及其文學性。他感興趣的分析議題之一是,我們如何在這個寬廣的媒介世界中既成為生產者、又成為消費者…
懷利:我可能不會認可我所看到的東西。比如說,我對足球並不十分感興趣,但我創作了好幾件有關足球的畫,因為足球員是人們都熟悉的主題。所以你在分享的是自己熟悉的主題——唔,可能在你的國家裡,人們並不了解我們這裡的足球員。但在這裡,他們都像神一樣。如果你畫的是一個知名的足球員,那觀眾就能看到你對他做了什麼。這能讓觀眾融入其中。但具體的可能是這樣,也可能是那樣,都是完全開放的,只是我對自己探尋的那種事物的特質非常挑剔。
我們以不同的方式與這個世界相遇。我們當然就是如此。我覺得開放,而非閉塞、受限,顯然是好事:要保持開放,但不要太開放。不管怎麼說,我認為事物總是有如處於刀鋒那樣的不確定。有哪幅自己最喜歡的畫嗎?
《羅斯懷利:嘎嘎》展覽現場
倫敦蛇形畫廊,2017年
《羅斯懷利:我的所在與曾經的所在》展覽現場
科羅拉多州阿斯彭藝術博物館,2020年
《鐵路》:唔,我真的很喜歡《躺在陽光下》。但我對《粉紅新聞主播》(2022)印象深刻,它讓我首先想到的是朱利安·施納貝爾(Julian Schnabel)用類似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手法在天鵝絨上描繪沃霍爾的那件作品《安迪沃荷的肖像》(1982)。
你作品中的黑色空間以及居於核心的主角,幫助我看清了許多作品的主角是怎樣擺姿勢的,還有你所採用的框架取景手段如何將某些事物納入視野之內。
懷利:我很喜歡邊界、旗幟。我所說的並非國家之間的邊界,我的意思是那種邊界、邊緣、標誌。我常常用畫布的原色創作。我需要其他的顏色。所以我就想,放點黑色上去。然後粉紅色和黑色很相襯。而且我又喜歡各種旗幟,尤其喜歡那種「阿薩福」(Asafo)部落的旗幟——所以何不在畫面邊緣畫上一個粉紅色的框框。總之,這位新聞主播本人非常迷人。她美得驚人。她有一頭亮黃色的頭髮,從中間分開,平貼在頭上,兩邊各自緊緊地別了一個小髮圈。她很特別,長相也與眾不同。而她正在播報有關烏克蘭的駭人新聞。她在講述最可怕的故事,但她看起來光彩奪目,帶著某種改良上進的意味……真是一種強烈的對比。我非常喜歡那幅畫。我還創作了另一幅,它在首爾的弗里茲藝博會上出現過。
羅斯·懷利(Rose Wylie)
《火柴盒女孩及牙齒》,2023年
布面油畫
150.5 x 184 厘米
《羅斯懷利:靠近,但不要太靠近》展覽現場,卓納洛杉磯,2023年
《鐵路》:這種不和諧的效果堪稱完美。她是幽靈,半透明的,但又完全鎮定自若。
懷利:我曾經認為表演是件有趣的事,後來又很討厭表演。 (笑)所以我也不會。而且,我記不住自己的台詞。而繪畫的特點是你不需要記住任何東西。當你畫的時候,你會記得視覺上的東西。但視覺上的東西和實際情況是不一樣的。
《鐵路》:肯定,不過那些「視覺上的東西」也會成為事實。
懷利:我喜歡跨越時間、跨-時空的事物,不管該如何稱呼。而且我很喜歡那些在我的學生時代被排除在藝術教育之外的文化。它們在當時的教育中根本不存在。那是很堅決的抵抗。我想你好像還沒問過我喜歡哪些藝術家吧?沒事。我喜歡的藝術家實在太多了。
羅斯·懷利(Rose Wylie)
《腿部萊斯特》,2023年
布面油畫
213 x 183 厘米
《鐵路》:我好像感受到了。你的作品是如此的廣博,但你本人卻輕描淡寫的。每件作品好像都有一百萬個參考來源。
懷利:完全正確。如果你從觀念上對它們進行深入研究並撰寫相關文章的話,它們會為你帶來很多收穫,但它們看起來又全非如此。你很可能會錯過,它們並不是顯然而見的聰明。不過這不是重點,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畫出一幅非常精巧聰明的畫,但它很可能完全在視覺上什麼都沒顯示出來。
《鐵路》:我覺得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過什麼、讀過什麼、經歷過什麼,還有這世界上的很多東西都可能出現在你的作品中,而這是一種美德。
懷利:是的,理髮師、教宗、某段歷史……艾爾‧格列柯(El Greco)……蠕蟲:你把它們都放在一起,但重要的是你怎麼放、放什麼。這些都非常重要。我非常關心事物的轉變,就像我所說的,關注某種詩意的轉變,這意味著所產生的意象並不會非此即彼。我希望事物可以被轉化成一幅詩意的圖像,而我認為這就是我創作工作的核心。我不知道成果會是什麼樣的。但總而言之,有越多的人能進入畫面中對之解讀,那就越好。我並不在意,絕對沒問題。我很高興你喜歡那位新聞主播。有人說她像個女神,古典女神。
羅斯懷利的工作室,2023年
攝影:Sophie Wee Blázquez
圖片由倫敦蛇形美術館提供
羅斯·懷利(Rose Wylie)
《黃色扁桃仁糖糕女孩》,2022年
布面油畫
182.6 x 153.7 厘米
《鐵路》:我也這麼認為,還有《黃色扁桃仁糖糕女孩》(2022)那幅畫,會讓人想到「維倫多夫的維納斯」。
懷利:有人對我說她看起來像自由女神。並不是如此,但她有這一面的潛質。她是一尊用玻璃紙包裝好的雕塑糖果,大約有十英吋高(合約25公分)。我一直沒吃她,而是保留了大概四十年、三十五年,最後畫了這幅畫。
《鐵道》:這個女性形象的身體有著某種類似原型的感受…
懷利:她胸前的乳頭微微顫動,一切都顯得很好,就像古埃及藝術中的造型處理方式。而且她的眼睛也好看。我最近還創作了另一幅類似的重複的女孩。作品的標題叫《抽煙》,那是另一個警世故事。這次我畫了一個漂亮的女孩。所以一共有三幅這樣的畫:一幅在洛杉磯,一幅在墨爾本,還有一幅在我的工作室這裡。我常常像這樣喜歡重複嘗試同樣的主題:你可以就這樣把它放上一年、十年、一個星期……或是二十年,然後再重新創作一遍。
你看著之前的作品然後心想可以重來一遍,但會有很大的不同,因為時代不同了,而且你也不同了。語境產生了改變,可能你當時喜歡的東西現在卻沒那麼喜歡了,而且會想要畫一顆小一點或大一點的頭,或是把臉改掉。不管怎麼說,我覺得我們一直在改變。
全文完
本文原載於《布魯克林鐵路》雜誌
2023年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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