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無法寫就

詩，存在於無詩之所

只有恍惚的碎片成為詩歌

恍惚，是孤獨的

我感知孤獨，我存在

孤獨是存在的根源

孤獨是美的本願

美是永劫的象徵

——西脅順三郎 《遊子不歸》（1947年）

在大谷工作室的創作中，每個人都是孤獨的。那些細微的表情是獨處時下意識顯露出來的：回憶帶來的微笑；對於未來的蒙昧無知；對於現下的迷茫，是時間在那一瞬的切片，而在這切片中凝結的是一切。在大學休學期間，獨自踏上旅途，遊歷四方的大谷似乎應和著西脅順三郎所說的「我感知孤獨，我存在”，他在這孤獨的旅程中，兜兜轉轉尋找自己。最終，出生於滋賀的他，習以為常被陶器圍繞的記憶，小時候玩泥巴的身體感知，將他帶回了滋賀。在這裡，他將自己獨自看見的景象、獨自經歷的每個瞬間，融入每一件作品中，腦中模糊的形象成為一個具體的“人”，讓人們觀看、想像、感知，讓孤獨轉化為具象的美得以展示、傳達，乃至交流。

他在旅途中看到的所有，「無論是現代/當代美術館，還是古寺、歷史博物館的藏品，當我們從人類歷史的角度來審視時，美術、工藝和其他手工藝都在漸變的譜系之中”，他便是將這樣一種漸進，“揉”進了他的作品，凝結成一件陶藝作品、一座雕塑、一幅畫面。因此，大谷工作室是他堅持使用的名號，「工作室」一詞儘管是與中文相通的漢字詞彙，卻並非中文語境中當代藝術家的工作室藝術，而是在日本陶藝傳統中，更接近「工場」或「工作坊」的手工藝品製作現場。然而，與傳統工作室不同，他是只有一個人的勞動，沒有師承、沒有弟傳。或許，正是因為他自己觀察到這樣一種漸變的譜系，希望讓自己的作品處於某種曖昧的階段，並以此在當下這個時代模糊藝術和工藝之間的界限。

以陶藝作為切割入口開始自己的職業創作生涯，對大谷而言是某種偶然的必然。偶然來自於某次與大學學長的對話，學長提到在日本很少有能夠靠雕塑養活自己的雕塑家，讓他對於自己是否要成為雕塑家產生懷疑，而必然則在於他始終忠於自己切實的身體感知。 「直接觸摸柔軟的泥土並進行創作使我感覺很愉悅，我相信這種感覺一定也能傳達給觀眾。」 事實上，有研究表明，觸覺記憶陳述在本質上是相似的視覺陳述，雖然沒有足夠的數據來可靠地比較兩種刺激的強度，但是透過大谷這次展覽的繪畫作品，我們的確能夠感受到手與眼相通的感知。

他將陶藝製作過程中手指擠壓黏土，一點一滴、一分一毫地進行修正、塑形的獨特觸感，轉而遷移至二維的繪畫，選擇畫布、麻袋、木板、盤子等作為基底，將自己手指承載的觸感透過顏料的點畫、堆積呈現出獨特的畫面質感，與此同時，他也切斷了觸感與陶瓷之間直接的聯繫，而將這種觸感進行朝向普遍化的拓展，讓這種身體的感知能夠不斷地透過各種媒介傳達出來。於是，原本相對具體的某種觸感，轉而成為一種抽象的感性，在畫面之間自由流動。

正是對於自身感知的絕對忠誠，讓他得以出離現實中過度傾斜而越來越僵化的知識、體系、教育所形成的“牢籠”，當他對藝術院校的教育產生疑惑時，可以選擇休學，讓自己直接地去感受；在陶藝之都信樂剛開始接觸陶藝時，他也堅持自己嘗試、學習，從路過的當地老師傅那裡尋求幫助，解決技術難題；對於自己是否能夠成為雕塑家毫無把握之時，仍然不知疲倦地在工作室從早到晚，將心中的那個意象轉化為手中的作品。

於是，當那些模式化的標準不斷扼殺人們真實的身體感知時，大谷卻擁有了自己作為個體的標準。在他的世界裡，或許很多事物正如畫中所表現的那樣朦朧、恍惚，充滿著不確定，然而這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也正是在這樣一個混沌、無常的世界中，才充滿著詩意，孕育著美。

在大谷這裡，個體是至上的，每個個體都棲息著不同的靈魂。而他的表達卻是簡單直接的，就像他慣常說的那樣，“每一幅作品都刻畫了一個人，希望觀眾可以逐一觀看每一幅/每個人。 」他給「每一幅/每個人」的標題同樣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事實，「男孩」、「熊」、「睡著的男孩」、「金色的男孩」等等，因為這每個人都可能是你、我、他，我們分享著同樣的回憶和經驗。

唯有常出現的「Tanilla」──這個長著犄角、露出尖牙的小怪獸形象，名字來自於大谷（Otani） 與哥吉拉（Gozilla）的結合，或許這便是他的自畫像吧。以自身作為標準，忠於個體的切身感受，出離既定的傳統和僵化的系統，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會被視為「怪獸」吧。

在貝浩登（香港）的這次展覽中，我們將會與這些人物和「小怪獸」相遇，沉入大谷為每個靈魂打造的世界中，或許你能找到與你同樣孤獨的人、與你同樣茫然的人，同時，你可以選擇讓自己的眼與心主導，形成自身獨一無二的標準。 2024年1月，大谷工作室也將在 Kaikaikiki畫廊舉辦個展，那時他的人物又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們期待故事的新篇章。

撰文：袁璟

關於藝術家

雖然名為大谷工作室，但所指實際上並非一個藝術家組合，而是獨立的雕塑藝術家，目前大谷工作室已成為日本陶器藝術的主要代表。沉默的、鼓著腦袋的形象，舉起雙臂，似乎在祈禱；擬人化的花瓶、孩子、動物、泥土、青銅器：大谷工作室的創作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夢想、故事、幻想以及白日夢交織在一起，有著女王般的想像和國王般勝利的姿態，在這裡，各種力量和形式都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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