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 | 《Kinfolk》雜誌訪瑪瑪·安德森(Mamma Andersson)工作室
瑪瑪·安德森
Mamma Andersson
走進這位瑞典著名畫家
憂鬱而神秘的世界
文/ Emily Nathan
瑪瑪‧安德森(Mamma Andersson,1962年生)是如今北歐當代繪畫的代表人物。她的作品從檔案文獻、電影劇照、劇場佈景和古舊的室內設計中取材,營造出混合了虛構的夢境、朦朧的記憶、斑駁的現實之圖像世界。
10月16日,卓納巴黎將為安德森舉辦個展。以下,《Kinfolk》雜誌帶我們走進她位於斯德哥爾摩的工作室,聆聽她新展創作背後的故事。
《假日》,2020年
瑞典畫家卡琳·“瑪瑪”·安德森(Karin Mamma Andersson,1962年生)不太願意複述她名字由來的故事。 “每個人都來問我,所以我現在覺得有點無聊”,她說,說完就向我講述了事情的原委,還讓我保證不會說出來。故事很有意思,而且回溯到她還在藝術學校唸書的時候,那會兒的她是個明眸善睞、來自瑞典暗黑的北部的“逃亡者”——一個孤身在巨大冰冷的城市裡尋找一席之地的女孩。故事的核心,是她和藹可親但又性情乖張的內核,以及她對何為恰當、何為他人之期待予以拒斥的那種調皮挑釁,而正因如此,我在其中看到了有關她的一些基本事實,還有展露於她充沛而深情的畫布上的那種本性:瑪瑪·安德森是個“亡命之徒”。
只是看著她,你完全不會這麼想。她身穿復古襯衫和皮質的繫帶靴,頭髮齊齊地從中間分開,一雙閃爍的眼睛鑲嵌在大大的塑料框架眼鏡中,看起來穩重而不叛逆,書生氣而不張揚。但她說話時有著令人吃驚的真誠,以一種不經意而輕盈的方式袒露自己的不安全感,而且敘述中總是充滿了種種帶著微妙的抵抗意味的奇聞軼事。
在四月天氣晴好的一天,當我前去拜訪她位於斯德哥爾摩的工作室時,安德森沒有穿褲子,儘管當時還有一位攝影師和他的助理在擺弄著三腳架上的相機。
“不好意思”,她翻了翻眼睛說道,一邊扯出一條褶皺的牛仔褲穿上。 “我很快就會變得非常得體。你都不知道他們為了這次拍攝給我準備了些什麼衣服——顏色非常瘋狂的超大號夾克,就是所有斯德哥爾摩的女士們都在穿的那種。我不喜歡看起來都一樣。但我最近確實剛看了電影《塔爾》(Tar),而且我看完後感到有個嚴重問題,因為我覺得'哦,我是如此的男性化!我必須做點更女性化的事'。”在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她把臉埋進了雙手之中。
“如果你從事藝術創作,就得從你自己這口井裡取水。”
安德森或可被譽為瑞典最著名的當代藝術家。自從卓納紐約的一場展覽讓她打入美國市場後,她便征服了國際舞台,曾榮獲“卡內基藝術獎”、代表斯堪的納維亞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並且進入了許多藝術聖殿的館藏,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巴黎蓬皮杜藝術中心、洛杉磯MOCA當代藝術博物館,以及斯德哥爾摩現代博物館等。
過去十三年來,她一直在瑞典首都這棟檸檬黃色的建築底層通風良好的工作室中創作,大樓介於一家幼兒園和一個公園之間。工作室的兩側是窗戶,裡面到處是書,它們或是堆放在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上,或是打開著四散在滴滿顏料的地面。到處是畫架,倚著牆、擺在窗戶或桌子下,滴落著顏料:變成厚重、奶油般塊狀的油彩;隨意擺放的、七色彩虹般的丙烯顏料管。身為一個“收藏者”,安德森在房間里布置了幾處“祭壇”,放著樸素但有意義的小物件,既營造了氛圍,也為她提供著靈感。
她的作品之所以如此獨特,在於她的色彩、視野以及這一切所具有的純粹的繪畫性。她大而厚重的繪畫在夢幻般的具態形像中脈動出紋理特質,它們讓人想起了過往的偉大畫家們。但她與前輩畫家的相似之處也僅限於此。
儘管她被稱為表現主義的印象派畫家,將書本或畫作中的種種姿態逸筆草草地表現到反映出其周圍世界的家庭場景和全景式風景中,但是安德森的繪畫並沒有對這些做出讚頌或理想化的表達。她豐富的構圖裡全無浪漫,而且,即便它們看起來將奇幻的夢境與出自我們共有的文化參照的種種普世主題雜糅在一起,但它們總是喚起了某種令人不安的不對勁的感受。
她畫中的天空暈染出陰森、末世、風雨如晦的粉色;光照是刺眼的,沒有陰影;湖泊深不見底。她的畫作縈繞著黑暗,朦朧地泛出美。
《平靜》,2019年
安德森1962年出生於諾爾蘭(Norrland),這是瑞典最北端也是人口最稀少的地區。在西方的想像中,這片遙遠的北歐地區代表著與世隔絕、廣袤無垠的苔原和神秘的民間傳說,無盡的夏日在此融化成永恆的黑暗之冬。這裡有戲劇化的季節和望不到盡頭的空曠,這樣的風景成為了藝術家稱之為她“極其平凡的”童年的背景,缺少那些教科書裡常有的、可能會讓人變得“有趣”的動亂。不過請想一想它產生了什麼:她的繪畫亟需精神分析。
造型:Naomi Itkes
“如果你對什麼事感到害怕,那你也對它好奇、為它著迷——而我一直以來都很害怕黑暗”,安德森這樣反思道,歷數著她健康而快樂的青少年時期:有著始終支持她而且充滿了創造力的父母、一個姊妹、一處夏季度假屋、許多朋友和各種活動。可以肯定的是,在無憂無慮、無需與境況抗爭的生活裡,安德森創造了她自己的幽靈,逃離了她成長過程中那種唾手可得、自命不凡的積極明朗,以此尋求有關未知的焦慮。 “某種程度上,我想我一直在用成人的眼睛和耳朵傾聽”,她說道,“即便在我還很小的時候也是如此。我的父母給予了我很大的自由,但我感到那只是孤獨的空間。而他們從來無法理解我為何要逃離。”
她對事物陰暗面的關注在她所有的繪畫中都體現得淋漓盡致,就像一記記心跳那樣在它們迷人的外表下搏動著。以2005年的作品《關於一個女孩》(About a Girl)為例,一幅看似和諧無害的快照般的畫面中有八位年輕女性——她的同學們——圍坐在一張咖啡桌邊。據安德森坦言,這幅畫曾讓不止一個小孩掉下過眼淚。而它確實有如夢魘一般:女孩們瞪著空洞無神的眼睛,虹膜藍得滲入了白色,讓人想到女巫,她們的臉扭曲成神秘的微笑,頭髮則漸次扎出畫家濃密的黑色筆觸。在她們身後,透過窗戶,是一幕腐壞的、佈滿了陰影的綠色風景。
《關於一個女孩》, 2005年
作品的標題似乎是要講述一位美麗的瑞典女孩,但圖像本身呈現的卻是一幅破碎、迷失的圖景。 “在一群女孩裡,你會感受到她們之間的階層關係,而且那種關係會達成非常脆弱的平衡”,安德森解釋道,“我記得自己和朋友們圍坐在那樣的桌邊,但卻感到全然的孤立。她們待在一起,但她們都是孤獨的,每個人都是。”
造型:Naomi Itkes
乘坐飛機抵達斯德哥爾摩時,安德森繪畫作品的骨架與輪廓有如化石般展露無遺:鳥瞰視角的湖泊在山腹之間蜿蜒蛇行,紅色的農舍環繞在以桃花心木為尖端的筆刷般的密林裡,還有無數的樹叢,它們的影子凸出地投進水里。火車消失在崎嶇的石岩下,忽而又浮現於赭色的地面;松樹與呈現出棕色紡錘狀的光禿禿的樹幹交織在一起。還有森林,厚重而深邃——甚至機場也點綴於森林之中。在這樣一個文明的國度裡,又有著非常荒野的一面:規模宏大的自然風景讓人感到目不暇接。
《木刻》,2019年
“如果你從事藝術創作,就得從你自己這口井裡取水”,安德森這樣告訴我,當時我問她,為什麼她把每一幅畫都看作自畫像。 “而且當然了,你可以去別人的井裡藉水,但主要的源泉得來自於你自己。我常被問起,對自己的畫作是否有什麼規劃,但我並沒有。我走進工作室,看著自己昨天畫的地毯,然後心想,好吧,我需要在地毯下面畫一片地面。或者,那隻兔子必須加上皮毛——不然太扁平了。或者,這些顏色合在一起不怎麼樣。我看著那裡已有的東西,然後對之做出回應。這件事是直覺性的,但要有直覺力,你必須信任自己。而那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最近,她工作室裡放著的畫,是她正在為即將舉辦於卓納畫廊巴黎空間的個展而準備的作品。 “啊,都是空空的房間”,她嘆息道。確實,這些畫描繪了憂鬱而宏大的空間,室內和室外都有,反射在無限迴聲的表面——而且所有的作品中都沒有生命。她說最近對那些巨大的、十八世紀的鏡子非常著迷,它們的尺寸大到需要將兩塊鏡面面板拼接起來,因而會在中間形成一條彎曲的接縫,這些鏡子陸陸續續地出現在她的藝術中。 “這些房間和這些歪斜的倒影似乎就是現在會出現的東西”,她補充道,一邊指著牆上參考圖片的拼貼:一幅描繪了藝伎的日本木刻版畫、各種牆紙的圖案。 “而且這可能是個隱喻。我就這樣讓創作的進程來告訴我該往什麼方向去。”
造型:Naomi Itkes
午飯時,我們穿過公園去“Post Bar”,安德森每週都會去這間位於附近街區的餐館吃上三次飯。她熱情地和女服務生打招呼,隨後我們在一處卡座落座。除了蒸魚和土豆,她還點了一杯啤酒,然後若有所思地談論身為人母的身份、她的父母、她的兒子們,直到窗外的一幕場景吸引了她的注意:一隻鳥和一隻老鼠在一堆泥土上打鬥。 “你知道嗎,喜鵲是非常聰明的動物。這隻鳥是在故意捉弄那隻老鼠!”她這麼說著,然後因為我們要離開而停止了觀看,但眼神裡閃爍著讚許。
回到工作室,她邀請我一起坐到沙發嚐一塊小荳蔻蛋糕。 “我覺得自己的創作方式真的變了”,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更多地直接徒手工作,而不再使用那麼多的參考資料——這讓你在某些方面感到安心,但同時又有另外的擔心。你會依賴圖片,但你最好還是依賴自己。”
有點像喜鵲,她一直以來都在建立一個自己的照片檔案庫,其中的照片在過去常被她用作靈感來源,她會復刻某張圖像裡的一個元素,將之作為“進入一幅繪畫的入口”。不過近些年來,她告訴我,她更傾向於依賴她自己內心的那個美學世界,而且也變得足夠的自信,會相信她自己的直覺——無論那份直覺表現在畫布上會顯出什麼樣的形狀。
造型:Naomi Itkes
“有許多我最欣賞的藝術家們,比如古斯頓(Guston)或梵高(Van Gogh),都並不在乎畫看起來是否合理”,安德森說,雙眼凝視著牆上的一系列黑白照片。它們是對她而言意義重大的藝術家們的肖像:保羅·高更(Paul Gaugin)、作家古斯塔夫·弗洛丁(Gustaf Fröding)、愛德華·蒙克(Edvard Munch)、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畢加索(Picasso)、迪克·本辛森(Dick Bengtsson)、小野洋子(Yoko Ono)、“長襪子皮皮”(Pippi Longstocking)——還有“馬克斯兄弟”(Marx Brothers) 。 “當你並不正確時,會產生非常優美和簡單的事物。你會收穫更多的經驗,相比準確地照著照片畫畫來說,你大可把瓷器畫得真實到有觸感。那會很不錯,但也會很沒意思,因為現實總是就這樣擺在我們眼前。我認為我們所需要的、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幻想。”
“要有直覺力,你必須信任自己。而那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
本文原載於《Kinfolk》雜誌英文版
2023年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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