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之後,藝術家的創作如何轉向

2023.05.06 14:20

疫情三年,加之戰爭、經濟、環境等諸多因素影響,每個人的生活軌跡和心態都在潛移默化發生著改變。在疲憊現實與藝術救贖之間,藝術家如何用創作回應當下人類的生存狀態,在藝術作品的自我投射裡去應對種種生命課題?讓我們走近部分藝術家,從他們的近期創作中探尋藝術家對當下世界的思考與記錄。


張曉剛:心裡圖像與記憶圖景

張曉剛最近三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個展“蜉蝣”正在上海龍美術館(西岸館)展出;同期,佩斯畫廊在香港空間為張曉剛舉辦個展“張曉剛:失重”。兩者均聚焦於藝術家的新作,是張曉剛對這三年生活的總結與匯報

2020年初全國陷入疫情,隔離生活使張曉剛有了充分的時間構建內在空間,於是就誕生了“蜉蝣日記”系列、“光”系列等新作

張曉剛
《蜉蝣日記:2020年2月22日》,2020
紙上油畫、紙張拼貼 | 54x73cm
圖片來源:龍美術館

“蜉蝣日記”系列作品創作於現實的特殊時刻,在某種程度上,與更長的時間線索相關聯,封閉與逃逸、隔離與夢幻,既屬於此刻,也來自人類歷史中不斷重返往復的夢魘。張曉剛表示:“一開始就是想畫一套感受性的內容,也不是真實事件的記錄。它更像連環畫,是由三年裡對很多問題的整體思考和感性記錄所衍生的成果……

張曉剛
《蜉蝣日記:2022年5月7日》,2022
紙上油畫、紙張、雜誌拼貼 | 76x96.5cm
圖片來源:龍美術館
張曉剛
《蜉蝣日記:2022年9月22日》,2022
紙上油畫、紙張拼貼 | 81.5x98cm
圖片來源:龍美術館

作為中國最具影響力的當代藝術家之一,張曉剛的藝術始終根植於人的內在體驗,從自身的生命意識中激發本真的創作源動力。

自90年代的“大家庭”系列開始,一塊“光斑”便如影隨形地陪伴在張曉剛的一系列繪畫探索之旅中,並在此後的創作中逐漸被放大,指向某種精神性的提示。 在“光”系列新作中,畫面主體從過去經典的“肖像”變為多聚焦於“靜物”,以簡潔而鮮明的構圖描繪出一幕幕或神秘、或肅穆,或荒誕不經的片段情境。

張曉剛
《光9號》,2022
布面油畫 | 120 cm × 150 cm
© 2023張曉剛
圖片來源:佩斯畫廊

對張曉剛而言,被選擇為描繪對象的物品總與他的生命經驗密切相關——著名的批評家邁耶·夏皮羅(Meyer Schapiro)曾談及這種心理:創作者正是將自身的主體意識傳遞到他所描繪的物品之中,使之成為“我的另一個自我的幽靈”。因此,這些安靜、平凡的物品時常會散發出獨屬於生命體的意志與欲求,而那些被異化面貌的肖像畫則更接近於無生命的存在。

張曉剛
《光10號》,2022
布面油畫 | 120 cm × 150 cm
© 2023張曉剛
圖片來源:佩斯畫廊
張曉剛
《跳躍8號》,2023
布面油畫 | 200 cm × 105cm
© 2023張曉剛
圖片來源:佩斯畫廊

見證和參與了中國當代藝術30年發展的張曉剛,始終堅持以繪畫這個相對“傳統”的媒介,來勘察和呈現當代藝術的差異與共在、斷裂與互滲、困窘與潛能。 他以特有的細膩描繪著平凡個體中的心理圖像與記憶圖景。


張恩利:將朦朧的抽象概念具體化

疫情期間張恩利的工作不減反增,隨著其創作迎來新突破,美術館機構的個展安排接踵而至。繼2020年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2021年龍美術館(重慶館)的個展後,今年張恩利又於和美術館舉辦個展“張恩利:肖像”,該展包括了數十張藝術家創作於2022年的新作,探索其近二十年的創作路徑及其轉向。

張恩利
《外科醫生》,2020
布面油畫
圖片來源:和美術館

張恩利的近期作品實現了以抽象方式描繪具像人物的風格轉換,例如《博士》、《四季商人》等以明確標題給出描繪對象的身份;《醉酒的男子》、《打噴嚏的人》等呈現著人物的客觀狀態;《內心平靜的人》、《性格耿直的男子》等作品則表達著藝術家眼中對人物特質的解讀。

張恩利
《博士》,2022
布面油畫
圖片來源:和美術館

張恩利通過色彩、構圖和意境,將個人印象和回憶投射到畫布上,對其筆下的人物進行潛意識的角色分析。 這些作品除了豐富的色彩與線條,觀者難以辨識出任何熟悉而具體的面孔、器官、形態。他說,“我們面對一個抽象世界,必須有一個具體的、讓大家都能夠區別的方式給它冠名……我針對這些不明朗的畫面,做一個非常具體的定義。”

張恩利
《四季商人》,2022
布面油畫
圖片來源:和美術館

回看張恩利30多年的藝術生涯,從人物肖像、器物肖像、再到抽象肖像,他這樣看待自己的創作改變,“對於靜物來講,好像我已經表達得很充分了,有的時候甚至有點多了,自然而然慢慢開始我努力擺脫那樣具象的物體……

無論是人物、容器,還是空間的表達,張恩利始終圍繞著有關人的存在命題,捕捉當下個人心理和環境的變化,將時間、空間、事件與個體現實等多個維度的發展凝練於同一平面上。

張恩利
《性格耿直的男子》,2022
布面油畫
圖片來源:和美術館


劉小東:關注最親近的人

“你的朋友”系列是劉小東在2020年疫情初期被困紐約,經歷了與朋友家人數月的分離,歸國後開啟的創作系列,該項目持續半年有餘,展現了藝術家對生活及藝術生涯中最親近的朋友和家人飽含情愫的觀察。 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分別在2021年和2022年於上海和北京為劉小東舉辦個展“劉小東:你的朋友”。

劉小東
《寧岱同學親自笑了》,2021
布面油畫 | 250×300cm
圖片由藝術家工作室提供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作為中國新現實主義繪畫的開拓者,劉小東於90年代起嶄露頭角,憑藉對時代變遷陣痛的敏感與洞察,以如攝影一般的繪畫方式,醒目而明晰地刻畫了中國進入新時期的時代變遷。自2000年初,劉小東不斷拓展其藝術實踐,開始在充滿敘事性、甚至具有重要地緣政治意義的地區展開在場創作,用畫筆記錄上演的種種社會現實。

劉小東
《換燈》,2021
布面油畫 | 250×300cm
圖片由藝術家工作室提供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劉小東始終以現實主義為基點,聚焦關注新的現實下普通人的真實生活與精神狀態,冷靜而客觀地記錄了我們所處時代的變遷。

在“你的朋友”系列中,劉小東對生命彼此聯結的本質有了更為深入的理解,他將描繪對象拓展至其在北京相識30餘年的摯友:其中包括知名作家阿城和中國“第六代”電影人代表王小帥、張元,以及他一直在關注的家人:母親、哥哥,女兒和同為藝術家的妻子喻紅等,並思考這些人生中最親密的關係對自我的意義。

劉小東
《阿城》,2020
布面油畫 | 270 × 230 cm
圖片由藝術家工作室提供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劉小東
《喻紅》,2021
布面油畫 | 260 × 220 cm
圖片由藝術家工作室提供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這一系列緣起於2020年1月農曆新年期間劉小東創作的一幅自畫像。自畫像以他老家遼寧黑土村,埋葬著父親的那片小樹林為背景——劉小東光著身子,像老虎一樣趴伏在寒冬的雪地上,原始地親近這片養育自己的土地,赤裸地直面自己的身體。 這種對自然與環境的順從姿態,對不可避免之逝去的接受,是這組作品的核心所在。

劉小東
《黑土坑自畫像》,2020
布面油畫
圖片由藝術家工作室提供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劉小東說:“我的繪畫一直圍繞著生命的內容進行拓展,跟社會、個人成長、生活變化有牢不可破的關係……我們的知識是來源於書本還是來源於朋友,一個人交往的範圍有多大,也許都決定了我們的視野。”同時他表示,“通過這次繪畫,對我個人來講加深了情感的濃度,加深了對世界更深一層的理解……


譚平:紙上作品

1960 -

2022年,譚平用三個展覽貫穿了三年來的創作與思考。年初在北京的元典美術館舉辦的“告別2022”是對2020年在深圳雅昌藝術中心美術館舉辦的“紀念2020”的延續;9月在ZiWU誌屋北京空間的個人項目“內循環”源於他在2022年疫情期間的隔離經歷;年末在廣東美術館舉辦的展覽“再問”遭遇了疫情最嚴重的時期,從開幕直至結束也沒有真正對外開放,遺憾之餘卻也成為了對三年疫情最準確的觀念表達。

譚平“告別2022”展覽現場
圖片來源:元典美術館

從2020年到2022年,從紀念到告別,無論遭遇何種境況,對於譚平來說藝術始終是找到出口的切入點。如同策展人崔燦燦在展覽“再問”中寫道的那樣:“繪畫如何重返活力,重返痛感,重返賦予我們血肉的故事和當下,便是譚平放棄‘純化語言’的全新起點,也是譚平近作的意義。

譚平
《虛構的權利》,2021
布面丙烯 | 300×400cm
圖片來源:廣東美術館
譚平
《心智》,2022
布面丙烯 | 200×200cm
圖片來源:廣東美術館

目前,“譚平 紙上·作品展”正於北京的燦藝術中心展出。展覽集合了譚平自上世紀70年代到近三年間的25件紙上作品,以呈現藝術家通過“紙”這一媒介,持續探索從具像到意象再到抽象的圖式語言衍變,以及將精神意志與繪畫形式逐漸交互融合的心理歷程。

譚平
《無題》,2020
紙板拼貼 | 79× 72 cm
圖片來源:燦藝術中心

疫情三年,譚平將大部分的時間投入在工作室裡創作。他說:“時間多了,畫畫的材料也採用得更豐富。我開始在紙上畫一些彩色的繪畫,這些繪畫與尺度比較大的布上繪畫不同,我希望通過強烈的色彩和線條與疫情帶給我們壓抑與窒息的情緒形成對抗。這些作品並非有特殊的想法,更多的是個人情緒的自然呈現。

回望過去三年,譚平通過作品畫面上,或凝重壓抑、或強烈對比的色彩,恣意流淌的顏料和如亂筆般四處流走的線條,闡述瞭如何用藝術來表達現實之於個體生命的痛感與撕裂

譚平
《無題》,2022
紙本丙烯 | 49 × 143 cm
圖片來源:燦藝術中心

紙上作品是譚平邁向創作新階段的繪畫實驗:如同譚平每個時期的紙上作品一樣,觀眾能夠從中看到藝術家在建構新的語言方法,與醞釀新的起點方面的嘗試。

這些紙上作品中的色彩與線條,跟隨情緒的起伏,在受控與自由的對抗之間,達成默契,不斷將向外觀看的視角引入與內在情緒的連接。通過對色彩、塊面和線條的組合研究,譚平的作品透露出對純粹繪畫語言的興趣,但同時也在強調個人對當下社會環境,以及身處於其中的人們的心靈境遇的主觀表現,這也是譚平在疫情期間所思所感,並萌發出了具有現實意義的新的轉變

譚平
《無題》,2023
紙本丙烯 | 102 × 153 cm
圖片來源:燦藝術中心

譚平也比以往更“惜筆如金”了,如2022年的一些長卷作品,在色塊的擠壓和堆疊的同時,出現了大片的“空白”。這些“空白”對應的似乎是抽象的虛實關係。空白的“虛”與色塊的“實”在畫面中是可以辯證轉換的。 在時間與空間的哲學關係中,也正如在最為困頓的環境中努力經營出的一份期許和希望。

譚平
《無題》,2023
紙本丙烯 | 102 × 153 cm
圖片來源:燦藝術中心

如譚平所說:“人的情緒每一天都不一樣,那麼你對色彩的選擇以及線條的處理都會有它的獨特性,這些作品也像一個日記一樣,能夠記錄特殊時期的特殊經歷。


沈遠:內心傷痛的轉換

1959 -

沈遠個展“垂釣”於去年在北京的紅磚美術館展出,展覽包括藝術家6件裝置作品,其中5件創作於2019至2022年期間。這段時間對沈遠而言異常沉重,一方面是失去至親的傷痛,另一方面是全球疫情之下被封鎖的狀態。她將在這三年中的艱難經驗變成了創作的動力,通過作品來表達自己所處的“失語”處境。

沈遠
《記憶的碎片,2019》,2019
木頭、鐵絲、紙片 | 560 x 160 x 216 cm
圖片來源:紅磚美術館

沈遠自中國美術學院畢業後,參與到中國先鋒藝術運動當中。她在參加了“中國現代藝術展”不久後離開中國,與同為藝術家的丈夫黃永砅移居法國巴黎。因此,她的作品總能令人想起遷徙、語言、記憶,以及那些被略去的人與物,為文化間的詩意邂逅創造了空間。

可以發現,沈遠擅於從個人生活經驗有關的語言問題、身份問題和移民問題出發,觸及到全球各處具體的群體和事件。她特別善於處理材料,能夠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講述著個人或群體的尖銳處境,在關注現實殘酷面的同時,其作品的表達又具有溫柔細膩的一面

沈遠
《陰性花園》,2017
鐵架結構、鑄鐵噴泉、漁網、編織物、水 | 600 x 500 x 320 cm,380x 230 x 550 cm
圖片來源:紅磚美術館

近期作品中,她在身份及空間界定的特殊性問題上表現出了更為多元的複雜性。 作為展覽的核心作品,《垂釣巴黎的空氣,2020》的最初靈感來自杜尚一語雙關的視覺和文字遊戲,杜尚將“French window”故意漏寫兩個字母,轉化成“新鮮的寡婦”,並藉用窗戶來象徵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女人,以表達對戰爭的不滿;沈遠將黃永砅致敬杜尚的作品重疊引用,再次把作品的語義復雜化,通過作品詮釋出自己當時的狀態以及對現實的理解。

沈遠
《垂釣巴黎的空氣,2020》,2020
木窗、竹條、銅絲、玻璃、玻璃瓶、鋼板 | 146 x 98 x 55 cm
圖片來源:紅磚美術館

沈遠通過作品讓自己走出這段困難的時期。同時,她也非常關注外面的世界。 《漂流記,2020》呈現了三艘遊輪(世界夢號、鑽石公主號和威斯特丹號)的事件——由於Covid-19的傳播,導致成千上萬的乘客被關在海上數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隨之改變……

沈遠
《漂流記,2020》局部,2020
琉璃瓶、漁網、鐵架、秤砣、秤桿 | 700 x 1000 x 400 cm
圖片來源:紅磚美術館

藝術家們用創作回應著當下的困境與人類的生存狀態,亦在創作中尋找每個人生命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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