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這個被流量、演算法與社群媒體不斷重塑的時代，「ICON」看似變得越來越容易誕生。一個形象、一種風格、一段情緒，都可能在短時間內被無限地傳播、迅速爆紅。但同時，真正能夠被時間留下、被反覆觀看與討論的作品，卻依然稀缺。

什麼樣的形像或作品，才能真正成為「ICON」?

今年，蘇富比推出《Icons: 100 Extraordinary Objects from Sotheby’s History》一書，回顧其歷史上100件具有標誌性意義的藝術珍品，並圍繞ICON這一主題，於全球多個城市展開「What Makes an Icon」系列對談，邀請不同領域的藝術家與文化人物，共同討論：究竟是什麼，讓某些人、某些作品能夠穿越時間，並持續影響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美學與觀看世界的方式。繼倫敦、蘇黎世與北京之後，香港、蘇州與曼谷等城市也將陸續展開。

同時，蘇富比亞洲在中國大陸推出了一系列人物深度專訪，希望將這場關於「ICON」的討論延伸至更廣闊的文化領域。系列邀請來自舞蹈、攝影、音樂、文學等不同領域的代表性創作者，從各自的專業經驗與人生經驗出發，在不同藝術形式與文化脈絡之間，分享他們對「ICON」、藝術以及時代變遷等議題的理解。

蘇富比邀請到國際知名的芭蕾舞藝術家譚元元，參與此深度訪談。

從17歲赴德國學習，到18歲進入舊金山芭蕾舞團，再到成為舞團史上最年輕的華人首席；從二十餘年反覆演繹《天鵝湖》，到擔任舞劇《白蛇》藝術總監，嘗試東方身體語言與當代表達的融合——她始終在「經典」與「創造」之間，尋找屬於自己的語言。在此次訪談中，譚元元談到了「ICON」的形成、藝術對生活的影響、AI時代下「經典」的不可替代性，以及舞蹈、身體與生命經驗之間的聯繫。

Q：很多人把你當成這個時代的ICON。在你心目中，ICON有什麼特質?什麼樣的人、作品或文化符號，可以稱為 ICON?

A（譚元元 下文省略）：我覺得真正的ICON不只是與眾不同，而是在很多年以後，人們依然會回到他/她的作品面前。他/她創造了一種新的觀看方式、新的美學語言，甚至改變了一代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真正的ICON會超越時代。

我心中的ICON是奧黛麗赫本。因為她永遠 elegant，她不僅是優秀的電影演員，也有很好的芭蕾舞背景。她的風格、氣質，以及她所做的許多事情，都有著能穿越時間的力量。她是個真正屬於那個時代、也超越了時代的 ICON。

Q： 有沒有哪一件iconic的藝術作品，最能讓你產生共鳴?

A：我一直都很喜歡 René Magritte（勒內・馬格里特, 1898–1967））的作品。尤其是《The Lovers》（戀人）。 《The Lovers》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它同時存在著親密與距離。兩個人明明擁抱在一起，卻又永遠隔著一層面紗。這種矛盾讓我想到舞台上的許多角色關係，也讓我思考人與人之間真實而複雜的情感。我曾經還跳過以這幅畫為靈感的作品——《Magritte Mania》。真正好的作品，都有一種很特別的“魔力”，它會在某一個瞬間真正打動你，帶來很深的共鳴。

《The Lovers》（《戀人》），1928 年（巴黎時期），

布面油畫，54 cm × 73.4 cm，

收藏：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Q：今天的「爆紅」似乎變得越來越容易，但真正能夠長期被留下的東西，卻不一定變多了。你覺得隨著時代的變遷，ICON 的形成，和過去相比發生了哪些變化?隨著AI發展，你認為未來的 ICON 又會是什麼樣子?

A： AI 的出現讓很多事情變得越來越天馬行空，未來會變成什麼樣，我也無法預測。

但我始終覺得，真正的經典是無法被取代的。例如愛德華・蒙克的作品《吶喊》，當你看到它的顏色、情緒，就會立刻進入一種很強烈的感受。偉大藝術家留下來的印記是獨一無二的。舞蹈也一樣。

AI 也許可以完成很多技術層面的事情，但它跳不了真正的芭蕾舞。對我來說，舞蹈最動人的，從來不是技巧本身，而是人性被真正看見的時刻。舞台藝術是一種“瞬間而逝的美”，它沒有 NG，也無法被複製。這種真實的人性與情感，正是再先進的技術也無法取代的。

Q： 不到二十歲，你就成了舊金山芭蕾舞團史上最年輕的首席。回頭看，你覺得究竟是哪一種內在的力量，把你推到了那個位置?

A： 小時候不知道「首席」代表什麼。在上海舞蹈學校當學生時，我只是單純地按照老師的要求，把動作做得更接近自己心裡的標準——也許最開始是老師的標準，是一種對「完美」的追求。

後來我去了德國和美國，在完全不同的語言、文化和美學環境裡，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舞蹈是我唯一真正能夠表達自己的方式。

很多人覺得，可能是天賦，或是好強。但我覺得真正支撐一個舞者走到那個位置的，並不是「想贏」的力量，也不是為了某個 title，而是一種近乎執著的熱愛，還有長期耐得住孤獨的能力。

對我來說，舞蹈從來不只是一個職業，而是一種命運。

Q：你跳了二十多年《天鵝湖》，同一個角色，重複了數百次。但沒有兩場演出是完全相同的。對你而言，讓每一場都超越前一場的那一點點 “不同”，究竟是什麼?

A： 我覺得這一點點“不同”，真正的來源是時間。

科技會越來越成熟，但更重要的是，一個人的生命會不斷改變。你會經歷愛、失去、孤獨、希望……當你經歷過這些之後，再回到《天鵝湖》，你對角色理解，就已經不是二十歲時的理解了。

這些年真正改變的不是動作，而是舞蹈裡的呼吸、眼神、停頓，是把自己的生命經驗放進角色裡。

經典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它允許一個人用一生，不斷重新進入。

Q：與繪畫或影像不同，舞蹈的「作品」就是身體本身。你和自己的身體相處了這麼多年，你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怎樣的關係?

A： 小時候，我覺得身體是一種必須被雕刻、被馴服、甚至被征服的工具。但跳了這麼多年之後，我開始學會傾聽自己的身體。它記錄著我的經歷、痛苦、疲倦、榮耀，也記錄著時間。

在舞台巔峰時期，我非常希望能夠把角色融入自己的五感、動作和呼吸中。因為對我來說，舞蹈不只是動作，它也是我理解角色、理解世界的一部分。退休後，舞蹈的基因依然活躍在我的身體裡。我和身體之間，更像是 一種「共處」關係。

Q：你既是舞者，又擔任了舞劇《白蛇》的藝術總監。從《天鵝湖》到東方傳說，這種身分的轉變和文化的對話，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有一些什麼新的發現嗎?

A：這是一個是從「演繹經典」到「創造表達」的過程。 《白蛇》對我來說，不只是簡單地把西方芭蕾和中國元素放在一起，而是真正讓我開始思考：屬於東方的身體語言是什麼?東方女性的情感結構又是什麼?中國文化裡有一種很特別的含蓄和留白的氣韻；而西方芭蕾更強調戲劇性和張力。我一直希望能夠找到一種新的表達方式，讓世界看到，東方美學不是某種被借用的元素，而是完整的精神世界。過去許多國際舞台上的中國元素，往往是一種視覺符號。

而我更關心的是，中國文化如何透過身體被真正理解和感受到。對我來說，《白蛇》並不是簡單的跨文化融合，更是一種文化認同的確認。

Q：舞蹈和藝術之間，一直有著某種隱密的共鳴。有沒有某一件作品裡的元素，例如某種線條、結構、色彩，後來真的「長」到了你的舞蹈或編創裡?

A：我對色彩一直非常敏感，而舞者本身也很講究線條。有時我看到一棟建築，會立刻聯想到雙人舞裡的關係，或是群舞中的隊形結構。對我來說，藝術之間是相通的。

Q：藝術很多時候也會慢慢進入一個人的日常，影響一個人的情緒、美感，甚至看待世界的方式。對你而言，藝術帶來了怎樣的滋養或影響?

A：身為芭蕾舞者，藝術對我的影響，早已超越職業本身，它是一種融入生命的存在。多年的舞台生涯，讓藝術慢慢刻進身體的記憶，也滲透進我看待世界的方式。芭蕾本身就是一門綜合藝術，它匯集了音樂、戲劇、文學與肢體語言。我們每天都在學習如何用身體回應音樂，用動作傳遞情感，用無聲的語言講述人性的故事。

日復一日的訓練雖然嚴苛，卻也讓我學會了專注、耐心與敬畏。藝術教會我感受細微之處：一段旋律裡的呼吸，一束光影中的情緒，一次沉默背後的力量。它不斷拓展我的感知邊界，讓我對世界保持好奇與敏感。

很多時候，藝術給我的不僅是美感上的滋養，更是一種心靈上的開闊。它讓我明白，生命不只是追求結果與成就，更重要的是感受過程中的真實與美好。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我愈發覺得，藝術像一扇窗，也像一面鏡子——它讓我看見更廣闊的天地，也讓我更深入地認識自己。在這樣的滋養之下，我學會用更開放、更包容和充滿想像的眼光去理解世界，理解他人，也理解生命本身。

Q：你平常有什麼收藏嗜好?無論是藝術品、或書、明信片、老物件，或是任何對你有意義的收藏。你從中得到怎樣的快樂?

A：我並不是一個刻意追求收藏的人，但這些年因為舞蹈和旅行，我身邊慢慢累積了一些對我而言珍貴的物件。

我喜歡收藏書。書架上既有藝術史、文學和人物傳記，也有關於哲學、東方文化和美學的作品。閱讀對我來說是一種安靜的旅行，它讓我在舞台之外，進入不同的生活和時代。很多時候，一本書帶來的啟發，甚至會影響我對一個角色的理解和詮釋。

除此之外，我也會留存一些與舞蹈生涯相關的老物件。例如演出時使用過的節目單、排練筆記、旅行中偶然發現的明信片，特別是陪伴我多年的舞鞋。有些東西在別人眼中或許十分普通，但它們記錄著生命中的某個瞬間，也承載著一段無法複製的記憶。

我個人認為，無論是一幅畫、雕塑，或是一件帶有歲月痕跡的老物件，我欣賞那些能夠講述故事的東西。因為我始終相信，藝術最動人的地方，不是擁有，而是它所承載的人生經驗與情感溫度。

收藏帶給我的快樂，並非來自佔有，而是在某一天重新翻開一本書、看到一張舊明信片，或凝視一件熟悉的物品時，那些被時間珍藏的記憶與感受會再次被喚醒。那一刻，我彷彿重新與過去的自己相遇，也重新感受到生命曾經給我的感動。

從《天鵝湖》到《白蛇》，從舞台到創作，譚元元始終在不斷重新進入“經典”，並不斷尋找新的表達方式。

或許正如她所表達的──真正偉大的作品，並不會因為時代變遷而被取代。因為那些最終留下的，並不是技巧，而是人性本身。

此外，譚元元也將擔任特別嘉賓，出席蘇富比7月17日（星期五）在蘇州H+美術館舉辦的ICONS系列對談，分享更多對文化和藝術的感悟。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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