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 | 劉成瑞與戴陳連:行為藝術的當下
沒頂畫廊(以下簡稱“沒”): 今天我們邀請了藝術家戴陳連與劉成瑞進行對話。之前戴陳連在沒頂美術館“活成行為藝術家——2023行為藝術文獻展”上做了開幕表演《掌聲響起來I》,涉及到“勞動”、“中國外貿”、“改革開放”等主題。 這與劉成瑞在沒頂畫廊個展的語境有部分重合,所不同的是,劉成瑞還疊加了西方和漢族在他身上發生的雙重文化改造,從而形成了對他之前精神性較強的表演的一種回應和升級。 今天我們就邀請他們兩位進行對話,來拓寬我們對於行為藝術表演語言以及其背後的觀念和個人、社會意識的理解。
劉成瑞(以下簡稱“劉”):我跟阿戴的作品中,對普通人的生存狀態的關注有契合點的。
戴陳連(以下簡稱“戴”):我看完你的作品之後,覺得你是個很柔軟的人,你的作品裡一直充滿了人文關懷,對於人類的處境有一種很大的悲憫感。在這次個展上,我體會到你把崇明島的《虎口見笑》又一次升級了,加劇了它的分裂感,也就是儀式表演和日常的界線。這次的作品既有之前堅持的儀式感,然後把它拉回了日常生活中。
劉:對,因為行為藝術中不管是僱傭的身體也罷,藝術家不可替代的身體也罷,都要以儀式來說明作品可信度的。
沒:戴陳連,在你看來,劉成瑞的表演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是人文價值,還是他表演的儀式感、語言價值,或者是它的觀念價值?
戴:重要的肯定是關於藝術語言的,對藝術的不停追問,在對自身的理解基礎上探索新的形式語言,從無意識單純抵抗到有意識地研究摸索。 在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宗教味、儀式感、身體替代機制,當然還有混雜身份下的多語義解讀。還有他如何一次次地去重新定義行為藝術,如何使用行為藝術去處理人和人,人和世界的關係。我覺得他做行為既是處理自己的問題,也是讓行為表演作為他日常生活的其中一部分,他的作品一直是這樣,也越來越明顯。他這次崇明島現場和個展表演中儀式表演和日常並置,將表演時間拉長為一個月,使其融入日常,這個點很重要,在他的創作系統中又推進了一步。至於人文關懷,我想這點要看個人,有時是連帶出來的,感受深淺不一,其實有生活的人一般人文關懷都比較強烈,有的藝術家身處時代之中感受周遭的觸角很敏感,那他自然就在作品中流露出來。有的藝術家是只關注藝術本體,每個時代的內容都大同小異,這一代有這一代的故事,上一代也有上一代的故事。 所以挖掘創造藝術語言是藝術家最重要的東西。
沒:其實這次劉成瑞也有意識地想從以前儀式化表演的、比較傳統的行為藝術家,轉變成為一個真正的當代藝術家,讓自己的觀念語言更加成立。你對這一點的判斷是什麼?
戴:這是他面對自己和周圍變化努力變換適應然後回擊的結果,這點也必須是這樣,因為新的語言都在流變,不可能一直都是老套路。 必須得升級使語言更加純粹和多元解讀,讓語義更加豐富,觀賞的面也更立體,設置更多的通道讓觀眾能進入去感受。 越來越多的劇場藝術家和行為藝術家是相互學習,相互融合的。當劉成瑞在紅色逗號展台上面時,是在做儀式化的表演,也可以稱為一種叫行為藝術的演出,完全沉浸式,專注,在另一個時空,世界消失了,觀看方式是環繞式任一角度,在這裡第四堵牆並沒有打破;當打賞收款的聲音響起時,他就立馬走下展台變成另一個行動者、角色,變成了一個要去服務於每個人的社畜,這就是回到人的日常表演、社會表演中。回到人與人的關係表演中,這也中斷了展台上的儀式表演同時啟動了台下表演,模糊了台上台下生活表演的邊界。
他用這樣的形式做個展,用現場激活串聯起其他的作品,詩歌、繪畫、錄像、攝影,像寫一個史詩或者小說的感覺,有時會覺得劇場和行為這兩者還是有一點不大一樣的,有時覺得也差不多,可能是生活碎片化相互影響的。
劉: 其實一樣的,因為剛才說的是藝術的語言細節,語言即觀念。
沒:兩位能不能從各自角度介紹一下,你們認為什麼是當代的行為表演藝術?有沒有基本的要求或方向?因為整個行業是古代、傳統、現代、當代混在一起的,現在還有大量的人在做那種原教旨行為藝術,或者60年代那種非常強調生命體驗的行為藝術。
劉:能夠貼近當下人精神處境的藝術,是最接近當代的行為藝術。就我自己的實踐來看,明確的是身份,複雜的語言和現實。比如“終極社畜”,在展台上做一些特別儀式感的動作時,我是把自己架到藝術家高度的,原教旨色彩的。台下才會變成一個普通人,服務者。連接我和觀眾的是最日常的“消費”。
戴:我感覺當代的行為表演藝術應該是處理人和人,人和宇宙自然之間的關係,關於貼近人的關於存在的,我們身處哪裡,怎麼活下去這樣的切實體驗,你的掙扎、搖擺,這些都值得被展示,應該是多線索、立體的,保持開放狀態的,可以引用借鑒任何方式的,我覺得可以被稱作當代的表演藝術。然後有時要專業地亂來,讓自己能興奮起來。以前的標準會特別明確,感覺有一個明顯的疆域,大部分看到的原教旨行為藝術方式是有點像傳統鏡框式舞台表演,他演他的,你看你的,沒有東西可以直擊心靈的,表演方式也非常單一,無病呻吟的感覺,表演的內容也和當代人沒關係,自嗨式的,所以我覺得必須得吸收各種養分各個領域的東西,都把他們吸納進來,重新喚醒表演藝術的迭代更新。
我是由劇場藝術慢慢跨入當代行為、表演藝術,開始還會計較語法創新之類的問題,我的肉身提醒自己必須先行動,帶著自己才會開心起來,身體打開了語言才會自然走到你面前。主要還是看自己是不是需要,我是從需要開始的,我做表演是為了解決自己極度自卑的問題,疏導自己的情緒和周圍人給你的壓力。慢慢地我自己的問題得到減緩,然後也發現身邊的很多人也是很痛苦沮喪,那我有時看作品合適就會邀請這樣需要表演釋放的人一起做表演。我們會一起吃飯、聊天、排練、表演,平時也經常聯繫,我也經常被他們啟發,有些想法非常好玩,在相互啟發中我會檢視自己的創作方案,有很多奇異的角度就會蹦出來,一個主題可以有多種表達式,都能到達彼岸。
沒:劉成瑞,你從最初一種原教旨的行為藝術進入當代,這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有什麼契機?
劉:主要跟我的閱讀、我所處的社會狀況有關係。我一開始都是通過參加藝術節進行行為表演,比如波蘭、菲律賓、日本的NIPAF等等藝術節。要在短期內完成一件強有力的作品,在語言層面接近原教旨是有效的。
沒:這涉及到“行為藝術節”,一種我們經常聽到的、特殊的、行為藝術家才能參與的展示方式。從開始藝術創作到現在,你們兩位都是行為藝術節的常客。經過近年來政治、社會、文化語境的變化,你們感覺從2000年到現在,行為藝術節的變化大不大?
劉:國際交流在逐漸減弱。 2014年之後 我就沒有參加過藝術節了。以前有很多國際交流,現場能看到很多好的作品。行為藝術作為當代藝術中的一種語言方式,實際上是有很高門檻的。但大量覺得行為藝術門檻低,心態有問題,專業度也不夠的人加進來之後,創作本來該有的氛圍沒有了。現在,成都的up-on是國內還在堅持的嚴肅的行為藝術節,“大道”、“open” 等都相繼不做了。
沒: 你們兩位都做行為,但方向不一樣。相對來說,劉成瑞的儀式感是跟神話、形而上有關的,因此最後導向觀念這條脈絡。而戴陳連的表演更多是跟劇場、跟人有關的,最後就導向文學層面。文學的場域相對會更打開一點,觀念這一塊則會遇到觀念藝術或者當代藝術的普及問題。那麼就如你所說的,行為藝術的共同體被沖擊,專業性被稀釋,面臨解體。在你們看來,怎麼去平衡好表演的專業度和接受度的矛盾呢?
劉: 做行為專場或個人表演,完成度更高。這種矛盾是很難調和的,正常來講表演具有專業度,接受度應該更高。但現實中觀眾對錶演的專業性是沒有要求的。所以,在準備方案時就考慮到,表演得是以觀念為主導的表演。
戴: 我也是減少露出的機會,目前我做自己的個展時需要表演的就做,群展大部分情況是不做。因為做一個現場不是那麼容易的,不能變成舞龍舞獅花樣表演,還是很嚴肅的。一個看似簡單的表演其實不簡單,他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成本。平衡這個問題,我只能控制住自己,要做到專業自律的同時想到觀眾,把觀眾的因素考慮成表演語言的問題。給觀眾一個可以GET到的點,他即使看不懂在幹什麼也能知道說了一個什麼故事,觀眾需要這樣的通道,同時也要多和觀眾溝通,我感覺溝通充當了普及表演藝術的工作。
劉: 國內沒有基金會制度來保障藝術家可以在藝術節持續創作作品,除非有工作或別的保障。如果你還要做類似創作,只能更職業化,選擇具有合作性質的獨屬於自己的場域。
戴: 有的作品也可以不考慮觀眾,按照自己的全部設想來進行,自己做完表演拍攝就可以了。觀眾有跟沒有,對一些特定的作品來說是無所謂的。把自己的作品做好後存檔,我就有這樣的作品,叫文檔劇場計劃,屬於文檔一本本放在家裡,都是沒做成現場的。
劉: 籌備這次展覽的時候,我就在考慮,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人,在青海那樣一個地方長大,有宗教信仰和血統的複雜性,我怎麼能把自己的藝術在整個國際化的語境裡凸顯出來?我可能接下來會有這個方向上相對明確的實踐。在之前的作品裡,我其實是迴避自己的藏族血統,迴避青海那個地貌。
沒:之前為什麼迴避?
劉: 想更接近普遍性,覺得自己獨特性的部分並不重要。 就是先做經典的可被認可的作品,然後再考慮民族性和地域性的問題。
沒: 有一種說法,其實不光是行為藝術家有這個問題,而是後發的現代化國家的藝術家都會面臨一個問題:是不是我們很難跳過所謂的現代化進程?不管是思維方式、價值觀、甚至哲學體系,我們好像全面使用了一套從西方拿來的工具。這導致我們總要到達一個階段之後,完成了一種標准或者體系下的要求之後,才能開始考慮本地化或者民族性,才開始對話語權這個東西敏感。
劉: 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之前的展覽系統好像也不關心身份政治和民族性。比如2013年做《一個很久以前的人》,我穿一套藏袍,只帶了護照、邀請函和青稞面之類,不帶任何電子設備去波蘭參加一個展覽。這種作品很少被討論或展覽。
沒: 我們可不可以理解為,行為藝術家相對於畫家來說,更容易受到行為藝術這個媒介本身的發展進程干擾?在90年代末,我們對行為藝術的理解經歷了張洹、馬六明那個時代的藝術,包括吉爾伯特與喬治來中國。到了後面,從牛肚子裡鑽出來的那種行為藝術,就變成一個社會事件,基本上讓大家都認為行為藝術就是那樣。在中國特有的文化環境中,污名化的東西一直到今天還是存在。
劉: 對,這是有的。對行為藝術還是有普遍的偏見的。
戴: 這種偏見確實會對我們這樣的藝術家產生一定乾擾。
劉:有很多年,我覺得行為藝術家身份是一種榮譽。我最早知道的行為藝術家其實是台灣的李銘盛,謝德慶,再到克萊因他們。 從他們身上我看到更多生命哲學和生命意志的東西,不光是作品,包括度過一生的方式。
沒: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這樣的共識:首先我們認為行為藝術家還是當代藝術家,其次是選擇繪畫作為媒介,還是行為作為媒介。像你剛才說的,你從李銘盛到謝德慶,再回到克萊因這樣一路過來,這其實是你的藝術史。那麼在你的藝術史範圍內,你認為你今天是否已經有非常明確的方向?你在行為藝術這種媒介語言上往前走的明確方面有哪些?
劉: 簡單來說,我的行為作品可以分為現場或者非現場作品。像非現場的《十年》、《瀾滄江計劃》,時間和空間的緯度都挺大,合作和故事為主的。行為現場,我是一點一點做到現在的。像今天這個作品,不只是視覺和儀式,表演和互動。我加入更多的隱喻,比如絲帶和水泥柱,我和牛皮柱體,鷹翼和鉤子,二維碼和痛感,北小河和蘇州河……《終極社畜》是把《異教徒》《一輪紅日》這兩個作品語言結合之後,又往前邁出一步。 在逗號展台的表演是抽象的,但整個作品結構又帶有一定敘事性,並開始明確我關於身份政治的一些思考。
沒: 一場行為是40分鐘,兩小時,還是45天,這其中還是有區別的。你的主題“終極社畜”,好像在說45天被賣掉,是一場45天的僱傭關係或剝削關係。這種時間性也是值得注意的。謝德慶那種一年的時間週期,是極具人文性的對於生命時間的探索,而你是另外一種生命時間的探索,是從個人的小我出發,去面對、映射、或者衝擊更抽象的,包括晚期資本主義零工經濟在內的秩序。
沒: 戴老師跟劉成瑞最近的兩個表演,都呈現出斷裂式的特點。在這次的表演中,劉成瑞不斷推倒又扶起柱體,來回在展台上行走,期間一旦有人付款,他可以切換成另一個狀態;沒有觀眾時,就又回到某種角色。戴老師在沒頂美術館的表演《掌聲響起來 I》也體現出人對環境的反應和情緒,比如一開始很多人想笑,然後從喜劇走向有點悲傷的脆弱感,最後變成鬧劇。這種切片分裂式的時間概念,是不是行為藝術在當下網絡化生活中產生的明顯變化?
劉: 沒頂美術館表演的《虎口見笑》,是我第一次在現場跟觀眾很日常地交流,甚至幫觀眾拍照。這次展覽,在 45 天這樣一個時長中,每一分鐘都是可以消費的,我把自己和時間碎片化了,跟我們面對的網絡化現實一樣。
沒: 這裡你說的儀式感是指,我們不需要再看一個小時單一的行為,還是我們不需要這樣一種時間概念下,用時間來撐足一個行為?
劉: 是指在特定的時間內藝術家突出或拔高自己的藝術家身份。顯然,現在人們習慣了時間的碎片化,同時對一個完整的事件也不再有太大興趣,至於藝術家身份,從藝術家費的爭論可以看出已經過於職業化了,接近一個工種。所以面對展覽環境和現實環境時,我覺得呈現這種複雜性、分裂性是準確的。
沒: 對,而且這種分裂還有一個原因:藝術家神話,雖然不能說破產,但它的內容轉變了。以前表演幾個小時的行為,其實也是有藝術家神話做擔保的。但這個神話的內容不斷在更替。比如說戴陳連,他說藝術對他來說是一種療愈,這其實是把自己放在一個病人的位置,而不是萬能的位置,這並不妨礙他創作出好作品。你們兩位是怎麼看待藝術家神話或者特權的?
戴: 藝術家是有特權的,通過做作品交到了很多的朋友,真的是上天給的禮物。其他行業的朋友對藝術,藝術家這幾個字都有好感,會很好奇,都有很崇高深邃的感覺,這點我是沾了藝術的光。但我們自己不能神話自己,那就把自己妖魔化了,那太飄了,我就是個人,認認真真地做自己的工作,在自己的領域裡爭取做出有價值的作品。平時我沒有把自己其他人先看成是藝術家,而是先看成是一個人。
劉: 藝術家的特權會一直在。美術館、藝術中心之類的場所也部分地代表了城市裡一些人的精神空間,與信徒的教堂或廟宇有相似的精神功能。
沒: 也就是說,在劉成瑞看來,作為一個藝術家個體,無論他承認與否,當他從事了這份職業,已經在行使一種特權了。這種情況之下,我們來引申這個問題:一個掌握特權的人,他會不會去做討好大眾的事情?
劉:會的。但藝術家更願意討好權力和資本,這是由消費群體決定的。
劉: 我跟阿戴聊的時候有個感觸。他說有人想讓他去住別墅區,環境很好,但他肯定不去,否則那種很有趣味的工作場所會失去現有的質感。
戴: 那樣的話憤怒感沒有了。所以我就拒絕自己那樣!
沒: 這個問題其實涉及到你們的自我定位:我為誰發聲?為什麼群體發聲?鏈接的是誰?你們能分別介紹一下嗎?
戴:這應該跟我的原生家庭,還有當時生活的城市有關,童年的印像不知為什麼會特別深,從小到現在我所接觸的人是很有限的,很多時候是我爸爸媽媽的朋友親戚,還有是同學,做藝術的朋友,然後就是七七八八的其他各個行業的朋友。大部分就是有些人說的普通人、底層人。我也是。從接觸的人來看我的生活,有局限但可能也是優點,也可能是困住我的地方。 我不是非要用這種立場去表演,而是我從小到大所看到的群體,又恨又愛,後來認識更多的人,也有深切的體會所以我更願意站在自己和他們這邊表演。
劉: 我說的普通人不是指階級、意識形態方面的,而是指不管在精神還是物質上,依然在生存第一線,還在工作,還在努力介入社會,創造價值的人。
沒: 那我們是不是會困在自己的生命經驗裡頭?
戴: 好像也不會,因為你每天都在學習。慢慢你就會把從外界吸收到的東西跟自己的生命體驗融合,自然地嫁接到創作裡,去梳理去想像不一樣的經驗。
沒: 相對來說,包括你們兩位在內的80後藝術家確實更關註生活、社會層面,但是你們對於更加抽象的政治或者地緣政治好像不太感冒,你們覺得這個評價有代表性嗎?
劉: 我覺得有。大家還沒有那麼明確的身份意識。不過,我們雖然生在普通家庭,為什麼還在創作,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願意屈服,還想往前走,還想改變。
戴: 你要真有感覺才會做創作啊,和自己沒關的那有什麼意義,我完全找不到理由。如果說理性分析可以加入那些個時髦東西,但我會想做到七八十歲,做到死。沒有那麼功利地去處理這個問題,它是我的工作,但也需要堅持自己的,或者某一天因為一個主題涉及到這些領域,也會自然地去做作品。
沒: 你們覺得怎麼才能幹到七八十歲,拋開這個身體原因,怎麼能幹得比較長久?
劉: 保持想像力,清脆。
戴: 好奇,保持好奇心!
沒: 假如你們現在是在紐約,你們倆覺得怎麼當一個藝術家,怎麼開展自己的藝術呢?
劉: 我覺得要非常直接地出擊,不能等著被認可,得拿出社會主義國家的那種求生欲。想要當杜尚,不如去大理。
戴: 我出國做表演時了解到他們其實不了解中國。所以在紐約打,只有做野人,夠野才能有機會。拿出中國速度去做事,借力打力吧。從外麵包圍進去,不是先去找畫廊,美術館。有人看到了你做的,慢慢地可能才有人想了解你的藝術。
沒: 你們倆身上都沒有太多這個年齡段藝術家常見的政治正確的身份牌、性別牌。可能偏年輕的藝術家比較依賴體制,但你們是不是也沒有什麼體制?所以你們反而好像就不用去依賴這個東西。是年齡的問題?或者你們自己在劃清一些界限?
劉: 不是年齡的問題,也不是有意地劃清界限。我是跟自己的作品反复較勁。相信如果把作品做好,然後持續做,就會形成獨立的風格氣質,才可能有一些藝術語言或者其他方面的貢獻或發展。但如果我抱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目的,去迎合一個系統,我會覺得是在走捷徑。長遠來看,是不利於創作的。
沒: 你們兩位怎麼處理,或者想像你們跟觀眾的關係?比如說劉成瑞作品裡面最血腥的東西好像是有意遮蔽的,不讓觀眾看見的。你希望觀眾和你的關係是怎麼樣的?戴老師的作品以劇場和表演為主,是不是觀眾會更經常更明顯地在場?
劉: 我對身體傷害部分的隱藏或者修飾,為了跟觀眾達成和解,也是為了更當下一點。或許,對殘酷的修飾和消費是真正殘酷的部分。
戴:是的,在場性這個東西取消了時間性邏輯,和文學已經決裂。 和觀眾的共處就是強調了體驗和見證,大部分時候是這樣的。當然也有一個人的表演作品,把自己當成觀眾和演員。
沒:在現場內外藝術家和觀眾的權力關係,你是怎麼把握的?我們也看到社交媒體上對於這個展覽的反饋,有一個普遍的聲音,就是很多人還是get不到,不明白在搞什麼。這個作品的初衷是代表普通人或者大眾發聲,但其實恰好這些普通的人get不到。對於這個有點殘酷的現實,劉老師怎麼理解?
劉:日常中我盡可能做到平和地與觀眾互動。至於觀眾理解不了,我覺得正常的。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精力去了解藝術,抱著理解藝術來看展的觀眾也很少,都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藝術樣式。而我在作品語言層面下的功夫,別說普通觀眾,業內人士也未必都能理解,比如抽象化的行為表演,道具、色彩和敘事之間的隱喻。 《異教徒》完成多年後,還有藝術家問我想表達什麼,再過幾年依然會有人這樣問。甚至很多業內人士把《春天進行曲》僅僅理解為又切了一根手指,根本不去了解由敘事連接的廢墟、歌曲、詩歌等意象組成的作品全貌。觀展和解讀藝術的這種簡單粗暴,是比作品中我對自己施加的暴力更具有殘酷性的。問題是如果我做出普通人能get到的作品,他們根本不會來get。大部分觀眾仍然對有距離的高高在上的藝術抱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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