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是尹秀珍和女兒逛動物園時買給女兒的禮物，

後來被尹秀珍用舊衣物進行了第二次創作。

身後為尹秀珍的作品《書架-好好學習》

尹秀珍常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年齡這件事還來不及細想，就快速跨過了60歲。她在北京坐公車，刷卡的「嘀」聲之後，是「敬老卡」的語音提示。

「我好像很難接受這個，很難想像，一下子外殼兒就老了，61歲了。」尹秀珍坐在沙發上笑著聊起年齡，臉上是淡然鬆弛的神情。她依然是一頭蓬鬆的黑色長髮，穿著最舒服的衣服，走路輕盈帶風。無論從心態或儀態上，都很難把她與老化連結起來。

最近，尹秀珍在籌備與丈夫宋冬在廊坊的雙個展「一刻·出入」。 2001年，這對當代藝術家夫婦創造了一種“保持獨立的合作方式：筷道”，至今已有多次合作。在名為「筷道」的計畫中，他們將彼此的婚姻關係隱喻為一雙筷子，分開時彼此獨立平等，結合起來無所不能。定下主題和作品的尺寸後，兩人分頭創作，整個過程始終保密，直到布展那一刻，才知道對方做出來的是什麼。好奇與意外，欽佩或評判，只在最終時刻揭曉。這種方式，成為兩位藝術家保持各自獨立的敏銳性，又帶有強烈情感連結的特殊創作經驗。

2002年《筷子》展覽現場
這是尹秀珍和宋冬第一次展出《筷道》系列作品，
也是他們第一次聯展。

這次的雙展並沒有使用「筷道」的合作方式，而是從病毒寄生在人體中不斷地變異以達到「共生」目的的現像中得到靈感，創造出了“相互寄生的合作方式”，體現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關係。」在這間全新的美術館裡，尹秀珍與宋冬將在南北兩個大廳裡呈現各自獨立的作品，在美術館中間交替呈現合作的「相互寄生」的作品。既是獨立的雙個展，又形成相互對話與交流的循環。

尹秀珍、宋冬及女兒宋兒睿
2023年共同展出的作品《筷道：品光》
/圖片由上海玻璃博物館提供

尹秀珍說，新美術館展廳的千餘平方公尺空間，激發了她對「出入」這個概念的興趣。 「出入」既是空間進出的行為描述，也是對事物不確定性的表述。所以，她根據現場情況創作了高低錯落、不同形狀、色彩各異的空間，讓空間成為作品的整體，公眾也可參與其中。展覽將在4月中旬開幕，她仍在不斷調整作品。

「直到開幕前，很多細節都還要改。你會不斷去想，有更多的意思在裡面。」尹秀珍說，這種不斷細化的過程，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這既是對藝術呈現的苛刻要求，也是先鋒藝術家不斷挑戰自我的方式。

尹秀珍手中是從之前作品中撕下來的紙團，
背景是尹秀珍工作室的倉庫。
拍攝時，尹老師開玩笑地說，她像是「坐在一堆垃圾裡。

2020年，尹秀珍和宋冬從昌平搬到了順義。新的工作室沒有門牌號，走進廠房一樣的空間裡，牆面與屋角散落著他們過去的諸多作品，院內的三隻貓與一隻狗陪伴他們多年。

工作室裡陳列得最多的，是一些看似無用的舊物。廢棄家具、舊衣物、舊木框、建築殘片和雜物，這些都是被藝術家珍惜的創作材料。

從1995年的《衣箱》、1996年的《廢都》《水泥鞋》《酥油鞋》開始，尹秀珍就把穿過的衣物、穿過的鞋子和水泥確立為她藝術表達的媒介之一，這些材料延續至今，依然是她的偏好。

尹秀珍作品《酥油鞋》，1996年

尹秀珍作品《水泥鞋》，1995年

1963年，尹秀珍生於北京，經歷過紡織廠居住區裡成長起來的童年，經歷過“文革”，也經歷過物資緊缺。

在早期作品《衣箱》裡，她將從小到大留存的舊衣物裝進舊式木質衣箱，用水泥封存起來，彷彿個人的紀念碑。 1998年，她將自己不同時期的照片做成鞋墊，放在母親縫製的黑布鞋裡。這件名為《尹秀珍》的作品，如同她的自傳。

尹秀珍在1995年創作的作品《衣箱》，
作品中的衣服為尹秀珍自己的舊衣，
箱子是她的父親幾十年前手工製作的木箱。

之後，她開始向親友收集穿過的衣物和穿過的鞋，作品的內涵也從個人延伸到了集體，甚至一個時代。

一件看似破敗的舊衣物背後，有著使用者曾經的生活痕跡、溫度、情緒與記憶。一雙舊鞋，曾承載著肉身，也承載過經歷，帶著不同人的經歷和美感。她說，收集穿過的衣物，其實就是收集人的故事與經歷，也是收集「時代的印記」。她將這些「帶著不同人溫度的衣物」重新剪切、縫補、組合，變成極富張力的藝術作品。

作品《尹秀珍》，1998年

尹秀珍始終保持對生活的敏銳洞察，她將女性藝術家的細膩、敏感與直覺，轉化為持續而高產的創作動力。

「我受姐姐的影響，喜歡上畫畫。那時候就是興趣，沒事就畫自畫像，畫家裡的桌子椅子，畫媽媽和姐姐，什麼都畫。」她說，在那個封閉的年代，繪畫成了情緒出口。

高中畢業，尹秀珍成了「待業青年」。她為了賺美術補習班的學費，去做了臨時油漆工。每月的酬勞有六十多元，在當時是很可觀的。她享受刷油漆的過程，「很帶勁兒」。油漆工每天有工作定量，她工作好，極快，存錢就是為了學畫畫。一到週末，就奔到美術班去，「帶著一雙被油漆稀料燒得發白的手」。

去了美術班，她才知道，想學專業繪畫，可以報考美術院校。於是，她白天做油漆工，晚上補文化課，如此艱難地到了第三年，考上了首都師範大學美術系油畫專業。那時，她每個月有29元的津貼，可以不用家裡操心學習生活的費用了。

尹秀珍與她養的貓“輝暉”，
背景為尹秀珍的作品《壁器-滄浪志》

那幾年，中國掀起了「85美術新潮」。校園裡，她與同班的宋冬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整天在一起畫畫，和同學探討哲學和藝術。尹秀珍說，這些「探討」在當時的她來看只是閒聊，沒想到卻成了激勵她走下去的能量。

「那時候能獲得資訊的管道非常少，最興奮的事兒就是去圖書館、書店和逛書展，去花園村的圖書進出口公司或者歌德學院看進口畫冊。」尹秀珍說。有一年，他們在花園村看上了一套25本的《藝術巨匠》，售價五百多元。接著，兩人又在書展上看到一本法國畫家保羅‧高更（Paul Gauguin）的進口畫冊正在接受預訂，畫冊的售價是75英鎊。兩人立刻交了50元人民幣作為訂金（那是他們近一個月的津貼）。一出門，他們又開始發愁尾款。為了湊齊這二十多本書的書款，宋冬順著西單大街一路詢問沿街店鋪要不要做店面或內部設計，全部被拒絕。一直走到東單街的一家打字機行，他才找到了做櫥窗設計的活兒。全家利用晚上的時間，一起工作了一個多星期，終於湊齊了書款。

畫冊最後從英國千里迢迢寄到北京時，全家人擦乾淨桌子，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厚重的畫冊，一頁接一頁，緩慢細緻地翻看。如今再說到這些細節，尹秀珍仍感嘆當時的迷戀與滿足感。

在兩人工作室的書架上，這本高更畫冊與那一套25本的《藝術巨匠》，如同象徵物，見證了兩個藝術青年不顧一切奔向夢想的足跡。

尹秀珍老師放置在工作室的作品《無處著陸》
影子為宋冬老師與作者交談

尹秀珍與宋冬都出生成長在北京，雖然童年經歷不盡相同，但經歷了共同的時代，對藝術有著無比的熱忱，也有相似的叛逆與反思精神。他們既有各自獨立的思想與藝術軌跡，又相互影響，彼此欣賞與激勵，幾乎同步開啟了藝術生涯。

大學第一學期，宋冬就厭倦了教條式的教育方式。 1985年，美國藝術家羅伯特·勞森伯格在中國美術館的個展，給了他們極大衝擊。尹秀珍說，“那時候我們都有反骨，感覺特別受鼓舞。”

他們開始嘗試實驗變形和不同於傳統的表達方式。 “老師雖然是從蘇聯留學回來的，教學方式還是‘蘇派風格’，但看到我們很多同學都在進行新的嘗試，還是給予了我們充分的自由。我們很感激他。”

在尹秀珍的鼓勵下，宋冬在1994年初舉辦了他的首次個人“裝置和行為藝術展”，用作品對教育進行了反思。 1995年春天，尹秀珍在宋冬鼓動下，也辦了自己的首個個展“尹秀珍裝置展”，創作了作品《衣箱》。夏天，她去了成都，做了觀眾參與型的行為作品《洗河》。她將被污染的河水凍成冰塊堆在岸邊，邀請市民清洗髒冰。兩天後，河邊剩下一灘污跡。這些都是她早期的重要代表作。

尹秀珍行為作品《洗河》，1995年

在整個1990年代，兩位年輕人互相鼓勵，不斷嘗試各種先鋒實驗的藝術手段，試圖在他們熱愛的藝術中開拓新的可能性。在學校授課時，尹秀珍邀請宋冬來為自己的學生做關於當代藝術的講座，講校園教育以外的景象，講思想解放，講創作自由。但是，這樣的嘗試受到學校的質疑。學校認為，學生的主要任務是考學，這些都是上大學之後的事。因教學理念不同，尹秀珍選擇從教師職位辭職，成為自由藝術家。

尹秀珍作品《一句話 047號》，2011年
將收集來的各式衣服，在不銹剛圓盤上環繞堆積

2015年，她開始做陶瓷時，也帶著「反叛」的眼光。陶瓷師傅說，瓷坯裡不能有金屬，否則會出現像鐵鏽一樣的黑點，甚至會因為遇熱膨脹係數不同而爆炸。

「我倒覺得這個有意思，特別找了鐵放進去。」她蒐集了一堆金屬物件，斧頭、匕首、菜刀、鋼尺、剪刀、鐘錶等等，將這些材料與瓷泥混合後一起放進窯爐，最後熔鐵流淌，或是炸裂出縫隙。

尹秀珍陶瓷作品《冬至》，2020-2021年
將「帶著人們經歷的衣物」與瓷泥揉在一起燒製

她把「帶著人們經歷的衣物」與瓷泥揉在一起燒製，布料化為灰燼，只留下編織的紋理、褶皺和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她說，這是靈魂的空間。她用這樣的方式，為同學過世的妻子創作了作品。那些不捨得丟棄又不知道如何處理的衣物，最後在高溫中被燒製成瓷，像是一個人來了又走了，留下一些永生的痕跡。

「中國的陶瓷歷史悠久偉大，傳統會有很多人繼承和發揚。我不是學陶瓷出身的，傳統雖然也會給我力量，但我更願意去嘗試沒有條條框框約束的事，做出不一樣的作品。

人物攝影：趙闞

訪談、文字：吳丹

編輯：石夢

新媒體編輯：CelineLiu

作品圖由藝術家和佩斯畫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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