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週末畫報》專訪尼奧勞赫（Neo Rauch）
原文載於《週末畫報》
2024年1月13日刊 第2期
《週末畫報》專訪
尼奧·勞赫
Neo Rauch
訪談、寫作/ 邢韻
在卓納香港為德國藝術家尼奧·勞赫（Neo Rauch，1960年生）舉辦個展《地標》（Field Signs）之際，《週末畫報》專訪了勞赫，了解其繪畫創作的動機和思緒，以及他與設計師高橋盾合作的時尚系列之看法。
除了工作需要，尼奧·勞赫（Neo Rauch）甚少離開家鄉萊比錫（Leipzig）。自從二十一歲進入萊比錫書籍藝術及平面設計學院（Hochschule für Grafik und Buchkunst，現稱「萊比錫視覺藝術學院」）以來，他一直在這座被歌德稱作是「小巴黎」的東德城市工作和生活，至今已逾四十餘個春秋。他和同為畫家的太太羅薩·洛伊（Rosa Loy）在位於萊比錫城西前工業區的一幢房子中共享工作室，同時，他們共用一位助理，每日一同午餐。當然，這對畫家夫妻會給彼此建議，但只有被對方邀請過去看畫時，才會這麼做。
勞赫看起來有點像他畫中常出現的普魯士士兵，每天過著分外規律的生活：早上約十點騎腳踏車抵達工作室，放上音樂開始一天的工作，晚上六、七點收工，每週休息一天。他不打草稿，直接在畫布上作畫，每年產出大約二十幅大畫以及不計其數的版畫與素描。但最近這半年，勞赫外出的次數明顯增加。
2023年7月，勞赫的首場法國回顧展《理性之夢》（The Dream of Reason）在蒙彼利埃當代藝術中心（MO.CO.）舉辦。九月，他前往巴黎出席日本品牌Undercover 2024春夏系列時裝秀，這是他的畫作第一次出現在服裝設計之中。 11月，其個展《地標》（Field Signs）在香港卓納畫廊開幕，勞赫再一次見到了他的設計師朋友高橋盾（Jun Takahashi）。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勞赫生來就與繪畫結緣。 1960年，因火車脫軌事故，僅出生五週的勞赫失去了父母。那時候，他的父親漢諾·勞赫（Hanno Rauch）年僅二十一歲，是萊比錫視覺藝術學院的學生，其時年十九歲的母親剛剛完成規定的農場工作，打算在第二年入讀同一所學校。事故發生後，勞赫被外祖父母接到州薩克森-安哈爾特州（Sachsen-Anhalt）的小鎮阿舍斯萊本（Aschersleben）撫養長大，並請他叫他們爸媽。
兩歲時，勞赫畫出了人生第一幅畫，畫面中是一隻啄木鳥。萊比錫的繪畫教授們強調技法，重視手工藝和紮實的繪畫功底，而非藝術的觀念。柏林圍牆的倒塌，讓西德乃至西方的藝術風格無可避免地流入東德。在八十年代末，勞赫亦在如此影響下，開始嘗試抽象畫的探索。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方向。
2016年在接受《Conceptual Fine Arts》雜誌採訪時，他表示，那是“一條危險的道路，讓我近乎失去自我，失去心靈深處所能感受到的主線”。 1990年，他在義大利亞西西的聖方濟各聖殿裡看到文藝復興時期的開創者喬托（Giotto）的壁畫，從此決心回歸具象繪畫。
1997年，勞赫獲得了當地報紙《萊比錫人民報》頒發的藝術獎，並在萊比錫最重要的美術館（Museum der Bildenden Künste）舉辦展覽。1999年，他的作品出現在紐約軍械庫藝博會上，並從此開始在國際間嶄露頭角。緊接著，2000年，大衛‧卓納（David Zwirner）在紐約的卓納畫廊為其舉辦個展，由此開始了二者至今長達二十三年的合作。
《尼奧勞赫：Para》展覽現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2007年
藝術，來自於不可知的指引。勞赫不喜歡解讀自己的作品，但對於繪畫這件事，他有著深刻且明確的思考。他不願被稱作是藝術家，而堅稱自己是畫家。他說：「只有當畫面逐漸找到自己時，才會開始思考。在此之前，我會對它向我發出的需求做出回應。我努力確保對主題和圖案保持一種毫無保留的狀態，這讓我能夠大膽地專注於無限豐富的可能性。”
正是在這樣的繪畫思考中，他的畫面中集合了來自不同場域與時空的人和物，他們各有各的世界，又組成了一個（甚至不止一個）新的世界，傳遞出一種勞動感、生活感、口耳相傳的寓言故事感。當然，還有被公認的夢境感。勞赫認為自己的創作過程是以一種近乎恍惚出神的狀態發生的。
正如其香港個展《地標》開幕第二天，藝評人、策展人沈奇嵐博士在講座中所引用的：「我不能說我創作的是藝術，它更像是一種超自然的天意，它經由我們流淌而出。你被命運的外衣所觸及，而你所接觸到的是一個大多無法用理性來把握的領域。你成為某種媒介，所傳達的信息跨越數百年，甚至上千年。要要履行這項功能，需要保持片刻冷漠，甚至冥想恍惚，由此接受那些無法用語言所傳達的訊息… 繪畫，尤其是這種媒介傳輸的載體，也是這種訊息傳遞的某種特殊承載系統… …”
在勞赫看來，邀請他將畫作用於時裝的高橋盾的作品中，同樣具有這種非理性反射直接特徵，而這也是夢中畫面和一個優質圖像所具備的特質。 “它讓我們對意想不到的、從未見過的事物感到驚奇。它不需要附帶文字。這些事情的意義就在於它的不可解釋性。 ”當我們提及人們常說的“時尚就是造夢”，勞赫分享了他從繪畫和時尚中看到的共同點。
《週末畫報》專訪
尼奧·勞赫
《週末畫報》：在這次合作之前，你對高橋盾和他的作品有了解嗎？
尼奧·勞赫（下稱勞赫）：不，我之前對他一無所知。
《週末畫報》：當你收到Undercover春夏系列的合作邀約時，你的反應是什麼？為什麼決定接受這次合作呢？
勞赫：那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了。好吧，我當時覺得是個挑戰，當然也很榮幸。我之所以被合作的想法吸引，是因為這能讓我那些嚴肅而枯燥的主題真正運用在女性服裝上。畢竟，我的畫面以大鬍子男人和古怪的人物為主，和女性時尚沒什麼關係。
《週末畫報》：你去巴黎看秀了嗎？有什麼感受？
勞赫：是的，我飛去巴黎看了。這是我和時尚世界的第二次接觸。第一次是許多年前沃夫岡喬普（Wolfgang Joop）在巴黎的「Wunderkind」時裝秀。我非常喜歡高橋盾的設計；在荒涼的空間裡，地面上的枝形吊燈散發出微妙的頹廢氣息，模特兒們身著美麗迷人的禮服出場，有效地抵消了這種頹廢感。音樂也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在空間中產生了神奇的效果。
《週末畫報》：高橋盾也是位畫家，你看過他的作品嗎？你覺得他的畫怎麼樣？
勞赫：到現在為止，我只看過一些複製品。就我所看到的來說，我很喜歡。
《週末畫報》：你在自己和高橋盾之間看到了什麼相似性嗎？你們之間的不同呢？
勞赫：我們都是畫家，而且我覺得我們有種很相似的幽默感。但由於對彼此的了解還不夠多，所以我無法深入地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兩個最明顯的區別是，他不會給他筆下的人物畫眼睛，而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此外，他總是戴著帽子，而我從來不戴帽子。
《週末畫報》：你幾乎從來不繪製自己的夢境，卻希望在作畫的過程中模仿做夢的機制。據說你在導師阿諾·林克（Arno Rink）的鼓勵下，從他去世的那晚開始寫日記。所以，我很好奇你對精神分析持怎樣的看法，你有將它的機制應用在個人創作上嗎？
勞赫：到目前為止，我還能夠遠離精神分析實踐，可能是因為我擔****心靈靈感來源一旦出現在聚光燈下，就會枯竭。
《週末畫報》：你會如何描述自己現在的繪畫觀？對你來說，繪畫，尤其具象繪畫，最大的魅力是什麼？你有沒有分析過自己為什麼是具象畫家？
勞赫：繪畫是「他者」（other）。它無法用語言表達，把能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抽離出來。它是一種無意中的「存在」（beingin-the-world）形式，其效果在純粹的感官層面上展開。它更像是靈魂的食糧，而不是頭腦的。歸根究底，「具象」為這一餵養過程帶來了更高程度的投入，因為畫家一方面必須小心謹慎地避免創作出任何難以消化的東西，另一方面，又不能因缺乏訓練有素的人員而冒枯竭的風險。繪畫的意義隨著繪畫物件的出現而出現，但這些物件不能取代繪畫的意義。維持這種平衡是一項持續的挑戰。
《週末畫報》：在先前的訪談中，你將自己形容為一個靈媒、一個媒介，而不是一個被大腦引導的藝術家。你是否嘗試過神秘活動，或對神秘主義有所研究呢？
勞赫：我在三十年前對煉金術進行過相對深入的探索，而且從神秘的卡巴拉中獲得了許多有用的信息。
《週末畫報》：我們知道你每天過著規律的生活，但在作畫時讓無意識自由流動。可以談談你對創作或繪畫中的控制與失控的看法嗎？
勞赫：我總是同時創作幾幅畫。當然了，一開始的時候我只畫一幅，但畫到一定程度，畫面的一致性讓我有理由開始第二張，再接下來加上第三張，最後這些「小學生」相互交流，像家裡的孩子一樣交織成長。因此，每個展覽都有一定的“血統”，這似乎證實了它們彼此間的相關性。
《週末畫報》：在與前荷蘭茲沃勒視覺藝術博物館館長拉爾夫·庫寧（Ralph Keuning）的談話中，你說一幅好的繪畫永遠都是一幅裝飾性的畫，但一幅裝飾性的繪畫卻不一定是好畫。那麼，你如何看待繪畫在服裝和人體上的裝飾性呢？
勞赫：這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我認為，一幅純粹的裝飾畫（當然不一定是好畫）可以有效地修飾女性的身體。不過，如果這幅畫畫得好，那效果一定會更好！
尼奧·勞赫位於萊比錫的工作室，2023年
攝影：Uwe Walter
全文完
本文原載於《週末畫報》第2期 總第1308期
2024年1月13日刊
更多全球藝術市場的最新動態請持續關注 ArtP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