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村上隆:藝術界變得比以前嚴格了 老年癡呆了就退休
村上隆的有趣在於他在這個需要做夢的世界裡表現得非常清醒。
藝術家要如何生存、如何維持輸出,關於這個主題沒有手冊可供參考,但村上隆顯然是個很好的例子。莫拉維亞曾提到法國舊制度時期有一句雋語,鄉下是一個不適宜居住也不利於健康的地方,在那兒到處都是氣流,而氣流中的鳥都是生的。換句話說,自然只有經過人的改造才會變得可以忍受。可以說,對村上隆而言,藝術也是一種自然,只有經過適當手段的改造才能讓這扇門開放給所有人。今天,地球上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位留著小鬍子、扎著圓鼓鼓的馬尾、戴著圓眼鏡的老頭,以及他轟炸式的笑臉花朵以及Kaikai 和Kiki,還有長著獠牙的Mr. DOB。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村上隆不僅是一位藝術家,也代表著一種藝術現象。
這種現象得益於今天數位媒體在應對日漸飽和的市場中成為新型武器。不同於藝術界的大部分保持神秘的藝術家,村上隆成功地打破了主流界限,時不時與品牌合作,推出自己的商店和周邊,時刻活躍在Instagram、抖音和X 等多個社交媒體上,每個平台的粉絲數已累積超過250 萬的追蹤者,不亞於當紅流行藝人。
為了維持這種活躍,村上隆身邊時刻跟隨拍短視頻的工作人員,同時在Instagram 上不定時開直播,甚至能在凌晨4 點刷到他在發帖子......我們能在線下看到這位明星的號召力:展覽開幕的當天,人們擁擠在畫廊裡,期待在稍後的活動中得到他的簽名和合照。
在展覽的入口,村上隆的招財貓和標誌性、充滿朝氣的笑臉花朵的作品映入眼簾,還有幾幅小尺寸的經典花朵作品並列安排在牆上:「第一次在貝浩登上海做展覽,我安排了一些巨幅尺寸的作品,在視覺上更有震懾力;這次是第二次,我帶了一些小型的作品,更多是適合買回家在空間內做裝飾的作品。」除此之外,貝浩登商店裡也在當天銷售他的畫冊、花朵抱枕、花朵胸針以及貼紙,確保更多的人可以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擁有村上隆的作品。
這種關照市場的行為顯然不符合大眾對於藝術家應有的傳統概念,即藝術家不能太金錢掛鉤,至少在表面上不能這麼明顯。但事實上,村上隆長期以來渴望並致力於消除高雅藝術和通俗文化之間的對立,即接納藝術與娛樂的融合。這項實踐長達半個世紀之久,為此他能夠在藝術家、策展人、作者、產品設計師、商人和名人等多重身分之間毫不費力切換,並以他極度工作狂的方式實踐,其效果顯著:似乎他只要接觸哪類產業,立刻就能收穫大量關注,這是他的成功,也是其軟肋,豐功偉績的藝術家的宿命就是新作品一旦帶有曾經的元素,立刻會和「圈錢」二字綁在一起。
雖然村上隆不排斥自己的創作商業化,甚至寫過一本激進的《藝術創業論》,但他的創作動機在某種程度上是嚴肅的——成長在經濟條件不富裕的家庭,又是第一位東京藝術大學日本畫博士的藝術家,這樣的背景讓村上隆始終保持面對現實和批判性精神。
在貝浩登上海的展覽中,展廳的盡頭懸掛著一幅巨型作品《727紐約》。背景的塗鴉和載著Mr.DOB的雲朵是在對傳統捲軸繪畫《信貴山緣起繪卷》的致敬——“這是日本最古老的捲軸繪畫作品,”村上隆解釋道,“故事情節隨著畫卷的打開而展開,就像我們現在看漫畫的感覺一樣。”727 系列作品也是村上隆接受日本畫訓練的成果和基於他早年提出的「超扁平」理論的結合,過去和現在、藝術、流行和消費主義被合併為一個單一的實體,一個平面;Mr.DOB 的形象則是村上隆最受歡迎的角色之一,名字來自日本俚語“為什麼”,在它的存在質疑中,Mr.DOB 的角色發展出複雜的心理,最終成為藝術家的化身。
這些可愛形象的出現源自於村上隆認為日本藝術家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戰後日本社會的現狀,將這些主題讓給了動畫創作者,後者用這些艱難的現實畫進孩子般的世界,而自己則讓這些主題化身成開心的形象,創作一些能令人們開心、感到療癒。如今,村上隆已經創作了幾十年的開心的花朵形象,現在的它們更多是村上隆在當老師時插花的回憶,是一位已經足夠有影響力的藝術家返璞歸真的願望。
環顧四周笑臉盈盈的花朵依舊輕鬆活潑,我們在貝浩登上海與村上隆展開交談,這位藝術家坐在《727 紐約》自己的化身 Mr.DOB 前,談到了花朵、藝術、工作和老去。在訪談的過程中,如今已 61 歲的村上隆仍然保持著最專業的狀態和最坦誠的語言。“我今年只休息了10天”,他說道,“等我老年癡呆了就退休。”
Q:最近都在做什麼類型的作品呢?
A:模仿的趙無極畫呀,花瓶裡的花呀等等......不太像是一個瘋狂的藝術家想要拼命地表現自己的感覺,更多的是讓自己的心情比較安寧的,表達我現在心境的作品。相較於“藝術究竟是什麼?”和“看了作品以後的感嘆”,作品是否能夠使人感到放鬆才是我覺得才是對於現代社會來說最重要的。因此,我專注於創作這些能讓人放鬆心情的畫。
但我私下也畫動漫和怪獸電影相關的畫,大家應該是沒看過。這些動漫和電影花了我人生中30%的時間,姑且算是「私下作畫」吧。
Q:新作中出現了許多花瓶,花朵都被插在花瓶裡了,和你一貫的創作有點不一樣,是一種返璞歸真的意味嗎?
在這個系列作品的創作過程中,我更多的是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回憶當時的心情和心境。
我曾經在美術學校當了九年的老師,那段時光裡,我常常與學生一起插花。我們會一週買兩次花,每次去花店的時候,花店裡的香氣也超級治癒;我們一共會擺6組左右的花,然後咔咔一通,精心裁剪,找到花和花之間的對稱與平衡......這些曾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而當我不再從事教學後,這些活動也逐漸減少,讓我感到一絲寂寞和空虛。如今,在公司門口,雖然不是我親自動手,但還是會有每兩週一次的插花,年輕時培養的這些習慣似乎已經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但我始終忘不了剪裁花朵時撲面而來的香氣,但畫這種滿是花朵的作品似乎與插花的感覺有些脫節,只有在畫裝在花瓶中的花時,我會時常想起插花時的感受,這也是西方藝術史對於靜物畫的「物我觀」。
靜物畫一直是我心中想挑戰的領域。在當代藝術中,作品如果缺乏深意,恐怕難以稱之為真正的藝術。如今我已經年過六旬,在這個行業也算累積了一點名氣,因此我認為自由地去創作我想畫的內容並不為過。而我本身就熱愛插花,單純表達我對花的喜愛也許就是一種美好的創作。可能明年或後年,我會開一家花店。
Q:你畫 Kaikai 和 Kiki 很久了,畫了這麼久的花,有沒有厭煩過?或心境有什麼變化?
A:會變的。小的時候,覺得花就是花。現在插花的時候,會注意到花兩三天就凋謝了,也很容易由此聯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生命也會慢慢凋謝,想到自己就像花一樣,已經過了生命力最強的時候。花彷彿是自己的一個投影,花凋謝的時候,有時會感嘆“哎,已經結束了啊”,有時也會感嘆“花果然很美麗”,有時亦會把自己生命慢慢的凋零和花生命力最強的時候做對比,感覺很蒼白無力,非常感慨。
Q:花朵的角色在現在倍受歡迎,對你來說,這個角色的成功,是時間長所以取得成功,還是說因為完成度高而成功呢?
A:最初在藝術界,我的創作並沒有收到好的評價。畢竟不是傳統藝術形式,又有點像安迪沃荷一樣用漫畫的形式迎合消費主義,但就我本人而言,我想用漫畫表現戰後的寫實,這些角色其實是包含我對世界的認知。所以,從我展開創作到被大家接受,花了大概 25 年的時間。
Q:那時候的眾生相是什麼樣子的呢?
A:小的時候,我父母常跟我說「你們現在的小孩真好,能吃飽,我們當時小的時候吃不飽飯。」......這樣什麼開心的事情也沒有,因為是剛普及電視的時候,那時候的我光知道看電視,開心的像個傻瓜。我們作為戰後的新一代是被可愛的角色陪伴長大的,在大家吃不飽的不幸時代、那種親戚不知道啥時候就會去世的時代。在那樣的時代,人們為了相信明天,需要有趣的事、需要讓人充滿希望的事。例如,美國人會花大錢拍電影,日本的話有漫畫什麼的,像是hello kitty,對了! Hello kitty的老闆也是曾經吃不飽飯的人哦。讓社會從痛苦轉變成「可愛」和快樂,就是我的創作時候的想法。
Q:那你會有和您父母輩一樣對和您工作的年輕人有「很令人無語」的感覺嗎?
A: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哦。只是,工作上不同時代的人的溝通方式有些不同。我覺得大概每隔 5 年就有一個明顯的溝通方式改變吧。五年前日本的 “勞動方式改革”,政府規定一天工作不能超過8小時,對於職場上的欺凌、濫用職權等行為進行了嚴查。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張牙舞爪「哇哇哇」的,之後變成了「很好哦,畫的很不錯哦」。
最近疫情結束後好像又變了,像我們昭和時代的人一樣有幹勁的人來我這裡了。疫情時代來的人和疫情結束後來的人相比,幹勁完全不一樣。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是,被政府「過度保護」而導致沒有幹勁的人,已經開始落後於這個時代了。我的話,和有幹勁的人一起工作會覺得很開心。雖然和不同的人說話,需要用不同的方式,有點麻煩,但最後我還是會和有幹勁的人一起工作。
Q:早年透過你的書《村上隆藝術對談集》,對你也有一些不同的認知,因為很多篇訪談雙方的說話風格很明顯,您很容易說著說著就像在上理論課,這也啟發了許多在這個行業打拼的年輕人,那麼今天您也會給出同樣的意見嗎?
A:完全改變了想法,尤其是因為有了疫情,想法完全改變了。雖然那時候說的也是真心話,但那是個和平的幸福的時代。現在的話,社會變得更嚴格,也有好多地方發生了戰爭。我想,接下來也會是不容易的一個時代吧;我也會想,不容易的時代的藝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Q:那麼就按照您所說的「五年一變」來看,您覺得整個藝術產業在發生什麼變化呢?
A:世界的經濟正在急速的下降。 (經濟)上行的時候,大家會開一些私人美術館,收藏一些藏品等等。這種是事情大規模的消失,甚至有些畫廊、美術館還破產了。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我們必須要生存下去,但要怎麼生存下去。但我經營著有12位藝術家,經濟下行的今天,依然受到不錯的迴響。對於現代社會,需要什麼樣的藝術呢?例如除我之外的其他藝術家,他們可能覺得需要其他類型的作品,並且正在進行相關創作。我覺得現在比以前更難定好主題,我和其他藝術家深刻的交流過,現在不是單純的想創作什麼就創作什麼了。現代這個時代藝術家不能太任性,需要有主題和線索,需要思考這個時代需要什麼樣的藝術。我覺得這樣能比以前的作品反應更好。整體看來,藝術界變的比以前嚴格了。
Q:在 Instagram上看過您的凌晨直播,您真的是工作狂,這種高強度的工作是否直接影響到您的個人生活?
A:今年只有在暑假休假了10天,我感覺我的體力在今年突然下降了。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去醫院檢查身體耗費的時間太長,很辛苦,覺得那是浪費的時間,像是我一直在看牙醫。如果可以,我想要兩倍比現在更努力工作,直到我突然倒下的時候,因為我想能留下更多的作品。現在身體還能動,而且只要身體還能動,就會繼續創作,然後得病,然後死亡,我是這樣想的。現在也正在和身體狀況對抗,集中註意力在創作。
Q:打算什麼時候退休呢?
A:什麼時候退休?退休的想法啊,等老年癡呆了就退休吧。我父親是在他70歲的時候患上阿茲海默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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