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逆寒流而上」的HdM 畫廊專訪創辦人Hadrien de Montferrand
2023年的最後一個月，HdM畫廊離開了從2009年成立之初就一直使用的舊空間，遷入了位於798東街，面積超過500平方米的臨街新空間，並且於12月12日呈現了畫廊的「十五週年展覽」。無論是相對於經濟大環境，還是區域小環境，HdM畫廊的「逆寒流而上」無疑成為了這個冬天北京當代藝術生態中為之不多的積極信號之一。
來自法國的畫廊創始人Hadrien de Montferrand的左手手腕上繫著一個有著小金兔的本命年紅繩，這是一位藝術家送給他的禮物。 Hadrien說他出生於1976年，過去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屬龍，一直到前幾年才知道因為出生於1月，所以他實際上屬兔。 “我當時非常失望”，他開玩笑說。當被問到這個紅繩是否為他帶來了好運時，他則毫不猶豫地引用了一句法國的諺語，大意是：你永遠不知道為了獲得運氣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經營畫廊也是一樣，你永遠不可能等來好運氣，我和我的團隊睜大眼睛努力尋找，然後我們抓住了它，Hadrien說道。在HdM畫廊十五週年之際，我們邀請Hadrien這樣一位了解中國、「有著國際基因」的法國畫廊主分享他在中國的成功經驗、經營畫廊的理念，以及對當下面臨挑戰的看法。
HdM畫廊創辦人
Q：恭喜HdM喬遷新址。我們很好奇畫廊是什麼時候決定尋找新空間的？
Hadrien de Montferrand：有兩個主要原因，一個是畫廊迎來了它的15週年。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在中國，畫廊需要逐步向上發展。第二個原因是，新空間有著更高的高挑、更大的展覽空間，畫廊可以為藝術家呈現更好的展覽，去更好地展示作品。新空間可以幫助我們加強與藝術家之間的關係，並表明我們真的是藝術發展的堅定信仰者。
新空間的設計改造由建築事務所Sybarite操刀，Sybarite的創辦人之一Torquil McIntosh是我的朋友，當他知道我有計劃開設一個新空間時，提出了由他們的建築事務所提供設計方案的想法。 Sybarite與HdM一樣有著類似的基因：雖然創辦人來自西方，但在中國長期經營自己的業務，他們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績，與SKP進行長期合作，設計了一系列專案。
Q：現在顯然不是一個經濟環境最好的時間點，你們怎麼看待目前的挑戰？遷址是否意味著HdM對未來持正面看法？
Hadrien de Montferrand：我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後的2009年成立HdM的。當時的經濟狀況很糟糕，大家都問我，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開畫廊嗎？我的回答是：當情況很糟糕的時候也意味著許多機會。我一直是個積極的人，對中國尤其有很強的信心，我來這裡15年了，儘管現在從經濟的角度看不太好，但我認為這都是周期性的、是暫時的。
許多人會說中國是第二大藝術市場，美國是第一大，但我非常肯定中國擁有最大的藝術市場，因為我相信有很多藝術品的交易是非公開的，是無法被納入統計數據中的。你能想像任何一個有500萬人口的城市沒有當代藝術品市場嗎？它們只是不在統計數字中而已，更不要說還有更多傳統藝術和古董交易。
對於畫廊來說，真正最困難的挑戰是如何找到好的藝術家並與他們建立信任關係。第二大的挑戰是找到好的團隊。然後才是經濟週期帶來的問題，例如現在國際間的運輸費用變得高昂，就會影響我們是否要在國際範圍內舉辦展覽的決策。
300g 細紋水彩紙、毛筆，61 × 46 cm
油畫於聚酯纖維布，99 × 69 cm
Q：HdM被定位為具有強大中國DNA的國際畫廊，對你來說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Hadrien de Montferrand：我覺得可以打破外國畫廊和中國本土畫廊這樣的定義和界線。我來自一個有著外交背景的家庭，我的父母是外交官，所以我們總是在旅行中，每3年就會換一個國家生活。所以我自己就是一個有著國際DNA的法國人。 2008年，我曾在UCCA工作，後來我想開一個畫廊。一個法國人在北京開畫廊對我來說根本不是一個問題，既然我在這裡，那就在這裡開。在我們的藝術家中，最多的是中國藝術家，當然，我首先考慮的還是藝術本身，而不是先考慮國籍，但這是一個事實，包括畫廊是從中國開始、我們的空間在中國、我們的員工大部分也是中國人。
Q：2009年HdM在北京成立時，彼時的中國當代藝術圖景是怎樣的，你當時對畫廊未來有著怎樣的設想？
Hadrien de Montferrand：我從2007年左右開始拜訪藝術家的工作室，並由此開始了解中國當代藝術，當時發現了許多有趣的藝術家和藝術作品。然後我稍微抽離一些，意識到中國正在成為世界最大的經濟力量。通常來說無論哪裡成為經濟的中心，藝術都會緊跟著而來，無論是豐富的創造力還是有購買力的藏家都會隨之產生。 17、18世紀是法國、歐洲，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變成了美國，中國可以成為下一個中心。
至於設想，一開始的時候，我有很多想法，我想著我們一個月就能賣出20件作品，實際上完全沒有發生，我錯了（笑）。但是這些年我們很好地調節、適應了整個環境，我們曾經有過非常艱難的時刻，例如疫情帶來的挑戰，我很感謝我的團隊，在我必須回歐洲的時候在這裡堅守。現在我們可以換一個更好的空間，擁有優秀的藝術家，我心懷感激。
Q：在你看來中國的藏家群體是怎麼樣的？這些年來他們的喜好是否改變了？
Hadrien de Montferrand：第一點是，中國的藏家們富有好奇心，了解足夠的知識與資訊，與許多西方藏家比起來他們令人耳目一新，我總是會被詢問各種各樣的問題，無論是否將購買作品作為投資，他們都會對作品有很多考慮和判斷；第二點是藏家們對西方藝術的喜好和品味在這些年有了很大的發展和蛻變；第三點是藏家數量的成長；對我來說中國的藏家還有一個與西方藏家不同的特徵，在法國，藏家們通常會更加持續性的收藏藝術品、參加拍賣等等，有些中國藏家的收藏則是間歇性的，他們有時會很久不收藏作品，然後在某一天再次回來收藏。
布面油畫，60 × 50 cm
Q：這15年來有許多西方大畫廊進駐中國，對HdM是否造成了挑戰？
Hadrien de Montferrand：我覺得這個現象對中國當代藝術市場來說是好事。這些年有畫廊來，也有畫廊離開，HdM還在繼續，也是時間最長的西方畫廊之一，我們所擁有的經驗是最強大的支持。
印花圍巾丙烯，138 × 177 cm
Q：你認為哪些經驗幫助你和畫廊在中國成功？
Hadrien de Montferrand：我可以分享兩個我在中國的愉快回憶：曾經有一家拍賣公司請我幫忙，因為我有在拍賣業工作的經驗。在整個長達半年的過程中，我提供了許多協助，從未獲得報酬。但後來，這家拍賣公司對我的回饋超過了我付出的百倍千倍。他們給我介紹了很多藏家，給了我提供了很多其他的機會和資源、給了我很大的「面子」。我想說的是，你需要先付出再從而獲得回報。尤其是當你從別的國家來到這裡，你需要透過這樣的方式建立信任關係。
第二個故事是，很多年以前，在一位法國女士的介紹下，我認識了一位以韓戰為創作主題的藝術家。我意識到有整整一代藝術家都是我不了解的。我非常好奇創作於上世紀50-70年代的中國藝術究竟是怎麼樣的。它們顯然受到蘇聯的影響並且具有政治宣傳的目的。當我想要做“創作歷史——1950-1970年中國繪畫20年經典繪畫手稿”展覽時，幾乎所有人都說這個想法太瘋狂了，我不可能做到，這個展覽會牽涉到很多人，很多重要的藝術家，這個主題的市場也不會好。我去了很多博物館，拜訪了很多藝術家和他們的家人，他們都很願意幫助我。劉小東也介紹了他的老師給我，經過三年的籌備，我們終於成功舉辦了展覽，並且在過去的十年間舉辦了三次該系列展覽，現在還在計劃舉辦第四次。這給我的提供的經驗是：如果你有一個想法並且相信它，永遠不要放棄。
Q：多年來，HdM是如何建立自己的藝術家名單的？
Hadrien de Montferrand：首先，我們要喜歡藝術家的創作。其次，我們需要認可藝術家本身，看看我們雙方是否能夠相處愉快、互信。然後我們也會考慮到一些影響市場的學術和美感因素。
Q：相對於中生代和成熟藝術家，一些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價格在二級市場快速上漲，你怎麼看待這樣的現象？
Hadrien de Montferrand：身為畫廊我們會盡量避免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價格過快上漲。這樣的遊戲對藝術家來說是危險的。年輕藝術家的未來總比過去更長遠。如果藝術家成功得太早，可能很快就會累積大量的聲譽和財富，但是這些都會過去，你的生活還是要繼續。如果我的藝術家的作品在二級市場價格飛漲，我會為藝術家感到高興，但是我也會有點難過，因為這意味著我需要面對藝術家隨之而來的心理問題。藏家的心理也會受影響，當藝術家的作品價格高漲，就更有可能被藏家視為有利可圖的資源，被拿到二級市場出售。
布面油畫，200 × 150 cm
影像裝置，100 × 100 × 175 cm
Q：你認為HdM最鮮明特質是什麼？
Hadrien de Montferrand：HdM的團隊就是我們最大的與眾不同之處。我們的氛圍真的很友善 (nice) ，這是真的。很多員工都在畫廊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只一位員工與我工作超過15年，這也不是因為我付了極高的薪水。我認為人生很短暫，既然要把很多時間花在畫廊工作，那就該享受你的工作。舉例來說，我希望員工可以沒有太大負擔地承認錯誤，我們一起解決，而不是因為害怕隱瞞一個錯誤以至於無法彌補。我認為在必要的情況下展覽甚至可以延後，而不是要一直嚴格逼迫所有人，我希望大家都有一個好的精神狀態，開開心心地舉辦展覽。全世界有這麼多商業畫廊，我希望我們是一個家。
Q：你希望透過在新空間舉辦的「十五週年展覽」傳遞出怎樣的訊息？
Hadrien de Montferrand：基本上是想傳達「感謝大家」的訊息，感謝所有在過去15年來與我們在一起的藝術家們。展覽中的絕大部分藝術家都與我們有長期合作。我也想要感謝劉小東，他從畫廊建立之初就非常支持我們，我們的第一個展覽中就有他的作品，但是因為我的一些疏忽最終並沒能將他的作品包括在本次展覽中，這非常遺憾。展覽中還有兩位藝術家不常出現在我們的展覽中，但對我們來說也非常重要。一位是賈藹力，他從未在畫廊展出過作品，但是給我了很多幫助，我經常去拜訪他，與他討論問題，對我來說他是很重要的朋友。另一位藝術家是 Spencer Sweeney ，他曾經來中國幫我們策劃一個展覽，也為我展示了美國的創作世界。
布面油畫，167.6 × 106.7 cm
Q：你對畫廊的未來有什麼希望和想像嗎？
Hadrien de Montferrand：2009年在北京成立HdM後，我們曾在2013年在杭州開過空間，2018年倫敦空間開設後我們關閉了杭州空間。後來，受到疫情的影響我們關閉了倫敦空間。現在我們把更多能量放在北京空間和巴黎的專案空間。我相信中國的市場會再蓬勃起來，我也希望HdM可以與更多優秀的藝術家合作。
HdM畫廊“十五週年展覽”
展 期：2023年12月12日 - 2024年2月24日
地 址：HdM畫廊｜北京市朝陽區798藝術區798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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