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白立方畫廊主:如何超越狹隘,成為更大的參與者?
1985 年夏天的一個晚上,彼時22 歲、身為蘇格蘭愛丁堡大學藝術史學生的傑伊·喬普林來到讓-米歇爾·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在紐約城中心曼哈頓的住家工作室,決議說服這位當時紐約最活躍的年輕藝術家為倫敦的慈善拍賣捐贈一件作品。
受到鮑勃·吉爾道夫(Bob Geldof)的 Live Aid 音樂會計劃啟發,喬普林和幾個同學決定利用當代藝術界的權力和聲望來籌集善款,以對抗東非飢荒。喬普林在大西洋對岸接二連三地寄送了募款信之後,便飛到紐約直接向藝術家和畫廊當面募捐。
「7月的一個晚上,我喝了幾杯啤酒,鼓起勇氣,用力敲門。」他回憶道,「燈亮了,有人來應門。『你好?』我回道:『你好,我是傑伊·喬普林,幾週前我給你寫過信。''信?放進信箱就行。''不,不,我之前給你寫過信。''信?放進信箱就行! ''不,把門打開,我人都在這裡了,我給你寫了信,我想見見你。'”門開了,讓-米歇爾·巴斯奎特穿著一件棕色的厚絨布浴袍站在門階上,浴袍敞開著,裡面一絲不掛。 “‘進來吧。你想吃冰棍兒嗎?’”
喬普林說,巴斯奎特正在作畫,他最後在工作室待了幾個小時。後來,他收到了巴斯奎特寄來的作品,畫在金屬板上,用於他的慈善拍賣。
自從 1993 年在倫敦創立白立方畫廊之後,如今的喬普林已然是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藝術經紀人之一。畫廊助燃了英國一代藝術新星的事業,包括達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和翠西·艾敏(Tracey Emin),他們的作品在拍賣會上的售價分別達到了1860萬美元和430萬美元。他認為在紐約度過的夏天是自己職業生涯的催化劑。 「我想著,這就是我想要生活在其中的世界。」他說。
37 年後,喬普林又回到了紐約,準備啟動新空間,也是白立方在美國的第一個大型展示空間。
「大概 10 年前我就看上這棟建築了。」他邊說邊參觀著白立方紐約空間的未來之家。他買下的是一座氣派的銀行大樓,建於 1930 年,就在麥迪遜大道靠近 78 街的拐角處,這裡最初屬於富爾頓信託公司。 「那天我跟拉里·高古軒(Larry Gagosian)說起這件事,他說:『你買到了曼哈頓最好的樓,你個混蛋。』」喬普林如此聊起他的競爭對手,後者那位於富人區的畫廊空間就在一個街區外。 (高古軒不記得自己這樣恭維過。)
如今,他拆除了內部裝潢和建築後面地標性的新聯邦風格外部裝飾,拆除了保險箱,在 3 層樓內開拓了近 8000 平方英尺(約 743 平方米)的畫廊空間。舊銀行金庫的一部分被埋在了地下室的混凝土下。
在美國藝術市場期間參加白立方的派對,從它在邁阿密巴塞爾藝術展期間的SOHO 海灘別墅年度狂歡,到它在洛杉磯Frieze 期間的馬蒙城堡晚宴,你可能會以為它已經是美國市場上的主力軍了。然而,除了 2018 年成立的紐約辦公室,以及疫情初期在阿斯彭和西棕櫚灘成立的臨時前哨站,它從未在美國市場上有過固定場館。但當美國畫廊紛紛在倫敦開設分支時,喬普林也開始加速在紐約設立永久據點的計畫。
這所新的上東區畫廊 10 月以集體展覽開幕。 30 年前,喬普林在倫敦市中心開設了他的第一個藝術空間,一個 13x13 英尺(約 4x4 公尺)的白盒子,夾在杜克街的大師交易商之間。
在與房東——佳士得拍賣行達成的一項交易中,他獲得了這個小空間的頭 5 年免租金使用權。許多年輕的英國藝術家都在初代白立方獲得了他們的首次大規模曝光,其中包括赫斯特、艾敏、莎拉·盧卡斯(Sara Lucas)以及迪諾·查普曼和傑克·查普曼兄弟(Dinos and Jake Chapman),他們都在1990 年代早期初次捕捉到了公眾的想像力,並被集體統稱為YBA(英國青年藝術家)。
「那一代的藝術家確實有些東西要反對。他們出生於柴契爾執政年代,當時的社會對文化毫無興趣,也沒有用於藝術的公共資金。」喬普林說,「能成為其中一份子真令人興奮。”
喬普林是保守黨政治家的兒子,成長於英國寄宿學校,他幫忙建立了英國和當時席捲倫敦的文化革命之間的橋樑,與20 多歲、事業剛起步的艾敏、赫斯特等同輩成了朋友。 「他像個藝術家一樣思考,因為他和翠西、達明安這些藝術家在一起成長。」德國藝術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評論道,他自 2005 年起開始和白立方合作。
畫廊周圍的社交圈讓人回想起搖擺的倫敦 60 年代,彼時音樂、時尚和藝術世界碰撞在一起。英國雕塑家安東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說:「你去參加白立方的派對,許多英國演員、音樂家都在那裡,那種感覺非常非常令人興奮,感覺傑伊就是召集人,讓人、地點和藝術連結在一起。」葛姆雷的作品從1994 年開始在白立方展出。布萊恩·費瑞(Bryan Ferry)、寵物店男孩(the Pet Shop Boys)、Pulp樂團和魯弗斯·溫萊特(Rufus Wainwright)都曾在白立方的活動上演出。
多年來,喬普林作為一個身穿薩維爾街定制西服、戴著厚黑框眼鏡的時髦人物,因為他的私人關係和高調的藝術展而多次登上英國頭條。小報報導了2008 年他與藝術家轉型導演的薩姆·泰勒-伍德[Sam Taylor-Wood,如今更名為泰勒-約翰遜(Taylor-Johnson)]持續11 年的婚姻告終;他與艾爾頓·約翰( Elton John)的友誼,後者是喬普林18 歲的女兒傑西(Jessie)的教父,傑西的姐姐、26 歲的安傑麗卡(Angelica)今年剛在倫敦開設了自己的藝術空間;他與第二任妻子Hikari Yokoyama 之間的社交生活,兩人共同創辦了線上交易行Paddle8,兩人育有一個3 歲的女兒Djuna Mei。
儘管頻繁地出現在媒體上,他卻很少接受訪問。
在過去的 10 年左右時間裡,他超越了英國藝術圖景的狹隘主義,成為一個更大的參與者,經營著龐大的企業,擁有 200 名左右的員工和4家畫廊,數量還在不斷增加。白立方在巴黎和香港都有前哨站,9 月在首爾新開幕另一家前哨站,紐約空間也於10月正式開放。如今,它代理了60 多位藝術家及其資產,從美國藝術家朱莉·梅雷圖(Julie Mehretu)和西斯特·蓋茨(Theaster Gates)到加納藝術家伊伯翰姆·馬哈馬(Ibrahim Mahama)和哥倫比亞藝術家桃瑞絲·沙爾塞朵(Doris Salcedo)。 2012 年,他那佔地 6 萬平方英尺(約 5574 平方米)的旗艦畫廊在倫敦泰晤士河南岸的柏蒙西社區開幕,躋身於倫敦最大的商業畫廊空間行列。
蓋茲那充滿政治色彩的作品集雕塑、繪畫、裝置和表演於一身,他的首個重要的國際畫廊展示「我的勞動就是我的抗議」(My Labor Is My Protest)就選在彼時剛開幕後不久的柏蒙西白立方畫廊。該展覽探索了美國正在進行的民權抗爭。他的超大畫幅作品《焦油畫作》(Tar Paintings)以蓋茲的父親為靈感,1968 年暴動之時,他在芝加哥當屋頂工人,以此作為自己的一種抗爭方式。展覽開幕時,蓋茲的父親也飛來參加。蓋茲在屋頂上吊了一輛老式消防車。他也和他的樂團「密西西比黑僧侶」(Black Monks of Mississippi)一同表演。
明年1 月,蓋茲將在紐約白立方畫廊舉辦一場個人展,他說:「我走向國際的第一個展覽就是這般舉世矚目。我的許多信心都源自於像傑伊一樣的人,他們很早就相信我的作品……他一直堅持說:『創作對你來說重要的東西,逼自己做出偉大的作品。』”
白立方的發展是緩慢而穩健的,每年只簽幾個新藝術家,例如住在費城的觀念藝術家 Tiona Nekkia McClodden,她在 10 月紐約白立方開幕群展上首次亮相。
「當傑伊打電話告訴我他感興趣的一位新藝術家時,我都會給予關注,讓我如此這般的畫廊並不多。」藝術收藏家兼贊助人格倫·福爾曼(Glenn Fuhrman)如是說,他是FLAG 藝術基金會的創辦人,從1990 年代就開始從喬普林手中購買藝術作品。
古根漢基金會及其博物館的前負責人理查德·阿姆斯特朗(Richard Armstrong)從白立方畫廊開幕起就關注著喬普林的事業。他說:「他手下有不止一個這樣的藝術家——他做出了承諾,就會一直支持這個人……很難了解他究竟能從中獲得多少經濟益處。這些人際關係向我展示了他的性格。”
喬普林的新任美國高級主管考特尼·威利斯·布萊爾(Courtney Willis Blair)負責策展開幕大秀,她曾是紐約的米切爾-英尼斯和納什畫廊(Mitc****hell -Innes & Nash)的合夥人。其展覽的名稱「被斬斷的和被擰緊的」(Chopped & Screwed)借用已故嘻哈DJ Screw 的作品,展出麥哈瑞托、邁克爾·艾爾米塔什(Michael Armitage)、喬治·巴塞利茲(Georg Baselitz)和戴維·哈蒙斯(David Hammons)以及其他與畫廊簽約或未簽約藝術家的作品。這些作品大多都是新創作的。
艾敏和喬普林在90年代早期相識於一家倫敦酒吧,今年11月她在白立方紐約空間舉辦了她在那裡的首次個展。就在 30 年前的這個月,她在初代白立方畫廊舉辦了她的首展,諷刺地將其命名為「我的重要作品回顧 1963-1993」(My Major Retrospective 1963-1993)。今年夏天,艾敏和喬普林都過了60歲生日。關於他們的相遇,她調侃道:“我肯定是藝術界唯一一個對喬伊沒有非分之想的女人。”
艾敏於2017年宣布與她的上一家紐約代理畫廊立木畫廊(Lehmann Maupin)分道揚鑣。她說她感覺自己一直沒有得到美國觀眾的讚賞。 「以前在美國,人們討厭我的作品,因為他們不理解,不明白。」她說,「如今,在美國經歷了#MeToo 運動等這類事情之後,人們對我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明白了我何故至此……因此,這次在白立方的展覽將是我在美國獲得的最大規模的關注。”
雖然喬普林是在約克夏郡的農場長大的,但他經常去倫敦。在那裡,他經常獨自一人在家庭臨時住所附近的博物館度過。該地點位於下議院的投票鐘附近,他的父親邁克爾·喬普林(Michael Jopling)曾在那裡代表保守黨長達 32 年。 "這得怪我的母親,"他說,"她總是很樂意把十二歲的我送到泰特美術館去。"
他於 1981 年畢業於伊頓公學,一年後,他的父親幫他在紐約一家鑽石交易商安排了一份暑期實習工作。他就在第五大道 666 號的辦公室上班,野口勇在那裡裝置了波浪起伏的天花板和雕塑般的瀑布。雖然他只是實習生,但銷售對這位充滿魅力的年輕英國人來說手到擒來。
2020 年,就在那棟大樓被租給了一家新公司之後,喬普林協助搶救了野口勇的裝置,並把它們運送到倫敦參加了最近的一次展覽。他從隔年開始正式代理野口勇的藝術家遺產。 「那年夏天,我每天都經過野口勇的瀑布,行走在他的天花板之下。去年這些作品就掛在我的畫廊裡。」他說。
幾年後,當喬普林在愛丁堡大學讀書時,他和朋友們組織了自己的慈善藝術拍賣會——他們稱之為「新藝術:新世界」(New Art: New World)。喬普林說服了梅菲爾的一家勞斯萊斯經銷商,將自己的車輛清空一周,為 60 多位藝術家捐贈的藝術品讓路。這些藝術家包括巴斯奎特、凱斯·哈林(Keith Haring)、朱利安·施納貝爾(Julian Schnabel)和克拉斯·奧登伯格(Claes Oldenburg)。這場拍賣會在紐約進行了實況直播,喬普林說,它為慈善事業募捐到了近 75 萬美元的善款。
喬普林將拍賣會目錄當作打入藝術世界的「名片」。很快,他開始聽說一位剛從金匠學院畢業的、極具煽動性的年輕藝術家,他和同學們在倫敦各處的倉庫裡組織自己的展覽。那人就是達明安·赫斯特。某天晚上,藝術展開幕式後的晚宴上,喬普林“把坐在達明安身邊當成自己最重要的任務”,他說。
談話進行得很順利。他們都在約克夏郡長大,住在鐵軌的兩側,並且在南倫敦布里克斯頓區附近的住所也離得很近(喬普林和朋友們住在一棟房子裡,而赫斯特則住在公共住宅區)。喬普林回憶道,那天晚上,他們一起搭地鐵回家,然後在社區的酒吧喝酒喝到很晚。
很快,他們在黎明時分去比林斯蓋特海鮮市場買魚。喬普林指出,赫斯特後來把這些魚泡在甲醛裡展示,與他著名的虎鯊作品相對應,並將其帶到曼切斯特進行展覽。他們在赫斯特位於布里克斯頓的工作室附近找到了一座廢棄的醫院。 「它被鎖住了,但是我們想辦法破門而入。」喬普林說。他們逃走的時候,帶走了醫藥櫃裡被遺棄的東西,那些「舊試管、舊藥瓶」統統都出現在了赫斯特的作品中。
喬普林很快就成為赫斯特朋友圈的一部分,並且在1993年5月,他的畫廊開幕之後,展覽了大部分未來 YBA 藝術家們的作品。
克里斯蒂安·馬克雷(Christian Marclay)在 2003 年與白立方畫廊簽約,他的新展於今年 9 月在倫敦的梅森苑(Mason's Yard)開幕。在喬普林的支持下,馬克雷花了 3 年時間創作自己極具野心的作品《時鐘》(The Clock),由 24 小時的電影和電視片段蒙太奇組成,與銀幕上的時間同步。 「我什至不知道是否能夠完成這個計畫……支持一個持續 3 年的計畫是一個巨大的承諾。」馬克雷說。該作品於 2010 年在白立方畫廊首次亮相,並獲得了 2011 年威尼斯雙年展的金獅獎。
多年來,喬普林一直在突破通常被認為是當代藝術邊界的東西,從1997 年的作品《白立方的音樂》(Music for White Cube)開始,這是一個位於特定空間中的音頻裝置,由音樂家布萊恩·伊諾(Brian Eno)創作,後者出售搭配原創藝術的CD。 2000 年,馬克·弗朗西斯(Mark Francis)策劃了一場非現場的“50 個星期的50 位藝術家”展覽,帽子設計師菲利普·崔西(Philip Treacy)和作家威爾·塞爾夫(Will Self )參與其中,後者坐在桌前,將前來參觀的人寫成短篇小說。 2001 年,白立方畫廊組織了時尚攝影師史蒂文·梅塞(Steven Meisel)的首個歐洲畫廊展。
白立方紐約空間的初始目標大抵是突出那些在該城市中很長時間沒有舉辦過大展的藝術家們,儘管與喬普林在倫敦的大本營相比,這個空間相對較小。
「當我第一次聽說他要去那裡時,我想,這很迷人,但是不符合傑伊一貫對大空間的渴望。」阿姆斯壯說,「但如今當你看到蘇富比拍賣行也搬到了麥迪遜大道945 號時,白立方的新畫廊隔壁就是人人都愛的咖啡館Sant Ambroeus。在我看來,他又一次把自己安置在了一個非常有料又很完美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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