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的事，往往別有意味。

北京順義某舊貨市場，一天，商家紛紛收起了棚戶，原本在棚子底下的各類古舊寶貝，現在都鋪開擺在露天裡。據小道消息，為整治違章建築，這片區域將要進行衛星拍攝。這些臨時搭建的大棚，不能出現在衛星照片裡，都要挪走，否則市場將面臨被取締的風險。然而，衛星什麼時候經過、具體什麼時候拍，沒人確切地知道，只能等消息。

於是，在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時間裡，有一群人，不時低下頭，看著剛下過雨的地上擺著的舊貨雜物，不時又看看天空，等待頭頂一顆衛星飛過。

宋冬經常去這個舊貨市場淘東西。作為一位常年在生活中挖掘藝術的人，宋冬敏銳地捕捉到了“等衛星”這件事所蘊含的“詩意”。他為此作詩一首：

“ 掀開 等 衛星 臨棚移 沐浴 後 天晴”

個人面對體制的生存哲學，是宋冬許多作品涉及的主題之一。這首詩，宋冬用毛筆寫在燈罩上。圓形的燈罩在側面留了一個小孔，透過其中可以看到內膽上舊貨市場的全景照片。在風扇的作用下，環形的照片徐徐轉動，成為一盞當代“走馬燈”。

宋冬一直很喜歡這種古老的移動影像技術。 2000年倫敦駐留期間，他就用類似的方式創作過一批作品。這次在紐約佩斯畫廊呈現的《走馬燈》系列，一共有12件，記錄了過去三年，帶給藝術家觸動和啟示的12個場景、經歷。每個場景都伴有宋冬自題詩一首，與圖像一起觀看，便能體會出作者的弦外之音，但往往點到為止，有如禪宗的話頭，借助語言文字，卻又不拘泥於內容本身。

“12”是宋冬特別喜歡的數字。在古典語境中，它與十二地支相應和，在現代則直觀地體現在鐘錶上，“它代表了輪迴，無始無終，走著走著，終點就變成了起點，起點也可以是終點”。

“12”也出現在展出的另一件作品《輪幡》中。 12面幡旗殘片，插在條形的木樁上，剛好圍成一個圈。旗幟顏色各異，高矮、朝向各不相同，但都缺失主體部分，只留下旗桿邊緣的一小條。這一部分來自宋冬全新的《筆法研究》系列。藝術家在特製的宣紙上，研究、練習山水畫的各類“皴法”，隨後將畫面的大部分撕掉，只保留邊緣的部分。宋冬稱之為“春秋筆法”。

春秋筆法，常形容委婉而曲折的敘述方法。孔子在編纂《春秋》時，往往寓褒貶於細節中，不直接表達自己的傾向和看法，而是藉用修辭，婉轉地透露自己的態度。在面對還未蓋棺定論的歷史時，常常欲言又止，只是蜻蜓點水，讓讀者自己體會。這種言簡意賅、微言大義的語言藝術，即被稱為春秋筆法。

從小處著眼，在平凡中挖掘深意，一直以來是宋冬的藝術風格。山水畫上的“筆法”被撕掉，只保留局部，或許是對“春秋筆法”的另一種闡述。在這個人人都急於表明立場、各立旗幟的年代，“偃旗息鼓”，放下口號，隱去旗幟上的標語，或許是更困難，也是更迫切的要求。 《輪幡》可以說是對這一問題的回應，它有意弱化旗幟背後的立場，轉而強調殘旗的相對位置。宋冬說：“大家需要在一個新的位置上，重新相互審視。爭鬥、立旗子，代表了大家對世界不同的認識和看法。但是，今天誰也離不開這個地球。需要大家重新去審視和放棄掉一些東西。”

這種包容理解、和而不同的願景，也是對“圓”這個展覽主題的一種回應。宋冬本想把展覽取名為“大成若缺”，這也是展覽中另一系列作品的名字，然而這個博大的理念很難被簡潔地翻譯成英文。在宋冬多年好友冷林的建議下，展覽最終落腳在“圓”這個概念上。

“圓”作為核心視覺元素，貫穿了展出的作品，在《大成若缺》這個系列中尤為明顯。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在父親的影響下，從小閱讀古代經典的宋冬，近幾年，對這段《道德經》中的名句越發感到共鳴。 “我隱約可以觸摸到大成若缺帶給我的能量和認識。世界上沒有一個完完全全的所謂圓滿，它是有虛空的，有可以模糊的地帶，甚至可以說是有缺陷的，然而，成和缺本取決於觀察的角度。”

此前，宋冬已在上海完成公共裝置作品《若沖園》，這次的《大成若缺》系列，沿用了持續了十多年的舊窗戶元素，它的理念來自《物盡其用》。宋冬從不會將舊窗櫺的邊角料扔掉，而是花費大量時間，將它們重新調整、組裝，最終用無數的矩形和直線，構建出一個“若缺”的圓。 “所有頂點相連，是一個圓，但由方組成，所以圓中帶方。它既像壓縮版的宇宙，又像病毒。”

《大成若缺》系列的第一件作品始於2020年，持續了兩年後完成。作為禮物，宋冬將它送給了將要出國學習音樂的女兒。 “我想告訴她，世界就是由各個不同的窗組成的，她現在可以推開另一扇窗，看看世界。”

《大成若缺》，不僅包含了父親的關愛，更展現了一種辯證統一的世界觀，這也是宋冬長期堅持的藝術語言。在圓中找方，在有中找無，在無中找有，在婉轉荒誕中找尋意義，宋冬的藝術始終徘徊在看似對立的兩端，卻又巧妙地達到和諧統一。

秉持著“無界”的追求，宋冬一直實踐著“藝術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藝術”的理念。他的很多長期行為藝術作品，早已融入了生活，比如《水寫日記》，以及從1994年開始的《扔石頭》。這次來紐約，宋冬再次完成了一遍這件作品。

“我在開幕後的14號從高線公園（High Line）找到一塊石頭，寫上時間，一直扔了找，找到後再扔，最後扔到哈德遜河中，我無法找到而結束。”

“上一次在紐約扔石頭是2020年1月，那時在中央公園找到石頭，寫上時間，一直扔了找，找到後再扔，再找，再扔。最後扔進了中央公園中的湖里。那是疫情前我最後一次來紐約。這次來紐約是2020年1月23日後第一次踏出國門。這個前後相隔3年半的扔石頭，在我的生命歷程中就像看不見但存在的坐標，留存在世界上。兩塊存在於紐約不同地點的石塊，在新冠前和新冠后，有著共同的命運成為藝術，消失在我無法找到的水里。一直在那兒。一個在湖泊中靜躺。一個在河流中動思。”

荒誕的事，往往別有一番意味。宋冬的藝術始終徘徊在“為”與“無為”之間，正如藝術家常說的，“不做白不做，做了也白做，白做也得做”。對於宋冬來說，藝術既存在於佩斯的展廳裡，也存在於哈德遜河的底部。

關於藝術家

宋冬1966年生於北京。作為中國當代藝術發展中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宋冬開放性的創作過程及貫穿其中的東方式哲思使其作品呈現出了舉重若輕的獨特個人風格，並為其贏得了國際藝術界的廣泛關注與讚譽。自上世紀90年代初期開始，宋冬以大量事件性藝術活動積極參與到中國當代藝術進程中。他的藝術形式橫跨行為、錄像、裝置、攝影、觀念繪畫和戲劇等多媒介 ，並參與策劃當代藝術的展覽和活動。他的作品用東方智慧探討生活與藝術的關係，對人類行為短暫性的觀念進行了探索，用“無界”的理念進行創作和生活。

藝術家在世界各地舉辦過個展及大型群展。 2009年，宋冬的《物盡其用》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項目90”展出，這也是該博物館首次邀請中國藝術家參加該項目。他也在荷蘭格羅寧根博物館、杜塞爾多夫美術館、上海外灘美術館等地舉辦過大型個人展覽，並參加了卡塞爾文獻展、威尼斯雙年展、聖保羅雙年展、伊斯坦布爾雙年展、光州雙年展、亞太三年展、廣州三年展、台北雙年展和世界影像節等國際大型藝術展。 2011年，他作為四名藝術家之一入選第54屆威尼斯雙年展的特別項目。 2017年，他與眾多中國藝術家一同參加紐約古根海姆美術館舉辦的美國有史以來最大規模中國當代藝術展，“1989 後的藝術與中國：世界劇場”。宋冬的作品被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古根海姆博物館、英國泰特現代藝術博物館、法國蓬皮杜藝術中心、香港M+藝術博物館、尤倫斯藝術基金會等重要博物館和藝術機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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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袁政
原文刊於《artnet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