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滿皇宮的藝術轉身 俞挺Wutopia Lab新作:砼殿

2023.06.19 14:20

“你腳下的地面,是另一個深邃世界的屋頂。”

——《大地之下》


Wutopia Lab設計的砼殿,即偽滿皇宮博物院(長春)之博物館之眼藝術宮,吉林第一個飾面清水混凝土建築,東三省最大的清水混凝土建築,也是中國最大的雙曲面異形薄殼大跨覆土地下建築,經過6年的設計施工於2023年5月18日國際博物館日正式落成啟用。

入口大廳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南側)

2017年5月1日前1日,選了20多輪方案未果而筋疲力盡的博物院王院長找到我,希望我能給出一個能夠代表長春的有說服力的方案。我的職業生涯總是重複著類似救急的故事。而我樂意接受挑戰,長春對我而言是個陌生而遙遠的城市。我試圖對這個城市的吉光片羽中著手。


碎片:象徵,隱喻,對偶以及其他

長春曾經是東亞最發達的城市。現在長春依然是個重要的工業中心,也曾經“格外地風雅,盛養君子蘭”。這個城市骨子裡自豪,還洋溢著一種樂觀主義,並不願意躺平。

偽滿皇宮佔地並不大,以至於我覺得這是個過渡皇宮,但建造卻很講究,大屋頂結合洋風,古典主義形制,裝飾節製而精緻。齊康大師設計的白色東北淪陷史陳列館則遠遠矗立在偽滿皇宮博物院的東北角,緩緩的坡屋頂低於皇宮正脊,非常謙虛。

我把這些零碎的片段組成上句。我想未來的藝術宮應該更謙虛,不去改變已經穩定的博物院景觀態勢,就此我將藝術宮藏了起來。鑑於皇宮以及陳列館在結構上都是常規的。我決定把工業建築常見的大跨度結構引進來而創造出巨大的室內空間來表達骨子裡的自豪。

我決定採用風雅的曲線,通過象徵,隱喻,聯想等一系列修辭來表達一個偉大城市在新的歷史時期希望再創輝煌的信心。同時,藝術宮又是一個能讓我們在時間對我們的日常掌控中解放我們的心靈,讓我們得以重新審視歷史以及記憶,從而領悟生命存在的意義的當代表現主義建築。

俯視圖
鳥瞰圖(西南側視點)


用看不見的鋼釋放被束縛的混凝土

我選清水混凝土的理由很簡單,很工業。但對於清水混凝土的理解和表現,我遠不如柳公子和董公子。我決定回到遙遠的30年代,回到早期表現主義。把混凝土從整齊的模板中釋放出來。用我熟悉的鋼作為模板去塑造大跨度雙曲面薄殼混凝土穹頂。當項目建築師黃河擔心界面保護劑塗的太厚,以至於通過BIM可視化技術精確排布的蟬縫,明縫,螺栓孔眼都被遮蓋有些模糊。我對黃河說,這其實蠻好,看看埃羅沙裡寧的混凝土,柯布的砂漿,孔眼那些東西並不是我們必須表達的。保護劑在混凝土表面會形成一道透明的邊界,在光線下,混凝土彷彿有了一道暈。隨著光線的變化,暈裡的高光沿著曲線踱步,一種克制的奔放便閃現出來。不,是妖嬈。這是妖嬈的表現主義。

入口大廳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南側)


不斷延期的Timetable

工程複雜超過平常想像,不僅因為長春有凍土期,意味著在結構封頂前,三分之一的時間不能施工,期間還經歷各種突發的停工,以至於我一度懷疑它是否能夠建成。這個被藏起來的巨構是需要精緻的施工工藝組織來完成最後宏大的敘事。

藝術宮選址在偽滿皇宮建築群和東北淪陷史陳列館之間的刀把型基地上。南北高差7.2米。總建築面積16650平米。藝術宮主體北側最大埋深17.67m,南側廣場入口最大埋深10.47m。總計地下兩層。建築大開挖深基坑邊緣距離原有宮牆及碉堡最近距離450mm,不僅需要加設支護樁和錨索,還要在陳列館一側地下新增錨桿靜壓樁保證兩邊平衡。此外還要加設新的地下通道和陳列館地下室聯通。

超過10000平米的高支模清水混凝土飾面就是最後完成面,博物館要求的各種設備管線都要事先規劃預埋好後,要滿足恆溫恆濕,防風抗災,安保防盜,消防警示的要求。藝術宮的屋頂是個2000平米的活動廣場、一個停車場和一個綠地。

剖面分析圖
鳥瞰圖(東側視點)
鳥瞰圖(南側視點)

我們在陳列館正門前設計了一個插入地下的單層鋼網殼覆曲面玻璃體,往下拾階而下是藝術宮正廳,回頭則在拱形框景裡烘託了陳列館。

整個連續的屋頂以剖面做立面在南廣場戛然而止。在陳列館門前,視線毫無阻礙。在南廣場,大地似乎被掀開一條邊。無論如何。第一次來的觀眾都不會知道大地之下,或者大地的罅隙裡面有個深邃的宮殿,讓人心馳神迷。

通往東北淪陷史陳列館的台階
剖面圖
人視圖-南側入口廣場
“以剖面做立面”
剖面圖
立面圖
入口大廳
門廊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南側)


The Deep time

博物館讓我著迷的是,它已經不局限於考據並展示人類歷史成果。博物這個詞都在新的學科發展中甚至顯得不合時宜。現在,博物館更應該在遠遠超過人類歷史時間尺度上涵蓋地球46億年的總體歷史中去更深刻思考研究生命這個主題以及時間的相對性。不同的時間尺度會帶來不同的歷史觀。這就是Deep time。

當我構想空間的時候,我想利用地下建築這個切入點去表現“深”。也想用超大尺度讓人失去方向感去改寫我們習慣的直線的時間軸。最後我確立了中心是彷彿展翼的雙曲面穹頂,18m×27.5m邊長,16.5m為最高點的結構單元作為空間節點。整個藝術宮有三個彼此聯繫的空間節點,它們是我試圖引導觀眾在Deep time作為背景引導下去理解生命,歷史,環境和社會密切關係而得以審視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以及生存和生活方式的plot。

軸測分析圖
剖透視圖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南側)
大台階-連接入口大廳與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南側)
展廳(地下二層)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南側)

審視這個詞讓我聯想到了眼睛。我決定在突破地面的雙曲面薄殼穹頂開設眼睛形狀的天窗。把天光引導到地下來。眼睛有著顯而易見的象徵意義,更可以強化天光塑造觀眾體驗和觀念。它會幫助觀眾重新在人生很短的一個時間段裡理解不同的時間觀。

天窗
入口大廳


The sun beats on me

毫無疑問,天光塑造了藝術宮的靈魂。通常的地下建築更多是庇護所,天光把藝術宮這個巨大殿堂背後的“深”給展現出來了,從而讓藝術宮具有了精神性和神聖性。你站在這一組被天光所引導的空間裡,會覺得似乎有無限的時間,或者只有時間。 “深”讓你失去方向感,那個我們一出生就無法拒絕的時間之矢似乎失去了方向感。天光在地面上的影子在漫長地變化,你一開始會焦急,然後有些無奈,你欣賞這美麗的光,熟悉也有些陌生,觸摸不到天光卻在它的投射中,你會想起一句話,在你存在的剎那前後,都是黑暗。你會痛苦,也感受到寂寞,更會感慨生命的奇妙,不由得想低低吟誦幾句,或者跳舞。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北側)

這束光其實來自於20年前。 2003年,我離開擠在少女泉的大部隊,一個人趕到了萬神殿。因為陰天,整個萬神殿就是一個黑黑的BDO矗立在大理石建築群中央。我站在這個BDO裡面,在陰影中不明所以的我以至於失去了方向感。突然日頭在穹頂出現,霎那,太陽穿透黑障,狠狠打在我頭上。那個瞬間,我失魂落魄。

入口大廳


大地之下,天空之上

我把博物館複雜的各項功能隱藏在主空間的兩側,突出了主空間的純粹,這很容易讓人聯繫最常見的時間觀——永恆。然而永恆又是我一直懷疑的概念。可能基於我們生命的短暫或者脆弱,人們會用巨大堅固的實體去表現永恆,這更多是我們的幻覺。在地下天光裡的那個短暫的時間裡,在追逐這三個聯繫而有距離並變化的天光裡,個人各異的感悟或許也有永恆,但對具體的人而言也就是那麼幾分鐘。無數人在不受場地束縛,不同時刻裡的此起彼伏的相似相異的感悟則是永恆的。砼殿以一個龐大似乎靜止的物質空間突然俘獲了這短暫的永恆。

休息廳(地下一層)


Everything causes scintillation. 

開幕前,我穿過展廳走到博物館最深處,躲在黑暗裡,看著早上的陽光透過眼睛落下。過了一會,我似乎聽到了呼吸聲,曲面穹頂似乎變成了巨大的翅膀,在慢慢扇動,藝術宮被喚醒,彷彿要破土而出。人生總有那麼幾次,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裡,突然感受到強大的力量,地動山搖,那是幸運。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北側)
入口大廳
鳥瞰圖夜景(西南側視點)


“以深時尺度去思考問題,不是讓我們逃避麻煩重重的當下,而是重新想像它,用那緩慢而古老的、關於創造與湮滅的故事,去抵抗現今急速運轉的貪慾和騷動。它敦促我們思考:自己眼下的所作所為,會給我們身後的生命乃至後世留下什麼?”

——《大地之下》


彩蛋

5月18日一同揭幕的還有Wutopia Lab新成立的Wuto-Art以俞挺最擅長的穿孔鋁板創作的博物館之眼平面裝置。未來,在所有Wutopia Lab的建築裡都可以看到Wuto-Art為該建築量身定做的主題穿孔鋁板裝置以及數字衍生產品。因為建築落成並不意味著落幕而是新的周期的開始。

地下二層通高展廳(南側)
穿孔鋁板平面裝置細部(攝影:張雨城 ©Wuto-Art)

設計圖紙

——俞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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