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第斯

文/ 藺聖冰

“奇奇蒂斯（Kitkitdizze）”一詞，援引自印第安部落的詞彙“Chamaebatia foliolosa”，原指某種散發清香氣味的常青灌木，後被詩人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用以代稱其位於北加州內華達山的居所。蟄伏於山野之中的“奇奇蒂斯”，既是斯奈德的現實居所，又是其詩中句讀的棲息之地。在這裡，斯奈德試圖追隨原住民的步伐，以樸素的，更或說脫離現代文明的生活實踐，尋覓忠於地方的生活，探索“地方感（Sense of place）”的生成路徑以及人類與所居生態區域的共處方式。而這份對“地方感”的執著以及對人與自然間平等關係的追逐恰可被視作王鑫焱藝術創作的最佳註腳。

Ⅰ. 觸感

紅褐色的空間，似音符般扭動，將剪影式的狸貓與枝葉形象並置於由線條與色彩共同譜寫的G大調圓舞曲中，這是畫中物像的共舞，亦是形式的渦流。紅褐色的底調，恰如斑駁火光映照下的岩壁，而底色之上，則是如飛天一般，呈凌空翱翔狀的狸貓，以及搖曳多姿、向中折曲的植物枝葉形象，似要借躁動的情緒，喚醒我們的原始記憶。

“深陷於G大調的音樂貓”系列作品，既是王鑫焱階段性繪畫實驗的總結之作，又是她個人風格演變的關鍵節點。藝術家借助對石刻岩畫，以及作為其內容的圖騰、符號與儀式的回溯，為其潛意識中日常物象的視覺化呈現找尋到合適容器，日常進發的靈感碎片，以及與物體接觸所獲得的肉體記憶也在錯置的時空中加以整合。如果說王鑫焱借用的形式最早可追溯至史前時代，她的題材卻緊密地關聯著周遭生活，一親一疏，一遠一近，恰如平行時空中的生活迴響。

狸貓、火焰、棕櫚樹等，作為畫面中的主要物像，是相當晚近的事情。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內，盤踞於王鑫焱畫面之上的，或是像徵文化身份的中醫符號，或是無定形的潛意識流動痕跡。王鑫焱對日常實在之物的描繪，最早可追溯至“熱可可”系列作品，起步於她對宏大敘事的質疑與背離，潛藏於她對“觸感”的遞進追逐。

在這裡，我想藉“地方感”，或是說“地方意識”，這一深植於斯奈德作品中的核心理念，對王鑫焱所追逐的“觸感”加以闡釋。斯奈德將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探索核心放置於對人在地方生存的狀態，人與地方及地方萬物的關係以及人在地方採取何種生活方式等問題的探尋和追問之上，而其獨特之處便在於，他不是抽象的學理探究或是宏大的意義追尋，而是與“地方”，與當下人們的現實生活密切相關。這與王鑫焱的藝術創作理念異曲同工，如果說斯奈德的“地方感”源自於人對地方的身體附著和精神依戀，那王鑫焱藉由作品所傳遞出的“觸感”則來源其肉身經驗以及精神記憶。我們可以將現階段王鑫焱的藝術創作歷程大致劃分為以下三個階段，即從對自身文化身份的討論（對文化的符號的觸摸），到無意識的自由書寫(對自我的觸摸)，再到對日常之物的變形模寫(對生活的觸摸）。風格更迭間，觸感層層疊加並日益清晰，而與之俱來的便是對自身情感的真實宣洩，由觸摸所帶來的肉體經驗削弱了王鑫焱自身的情感防線，讓她更易呈現真實的、情緒化的自我。

Ⅱ. 湍流

每個生命存在都是一團流動的漩渦、一段形式的湍流、一支“歌”。土地，地球自身，也是一個生命存在——以另一種節奏。 ——《龜島》

對宏大敘事的摒棄，使得王鑫焱能夠將更多精力放歸於畫面本身，投入到對繪畫性的純粹追逐，繪製於2018至2019年間的“熱可可”系列作品，可被視為這一系列轉變的序章。以《泡泡》為例，作為該系列作品的開篇之作，畫面中並無明確的主題或是說描繪對象，有的只是色彩與線條的拼合，淡粉色的圓形色塊，橫置於由棕黃色線條組構而成的背景之中，若蜷縮的自我飄蕩在無盡的荒野，靜候黎明的來臨。

對自我的放逐，令王鑫焱得以擺脫繪畫主題的桎梏。這一時期，王鑫焱將全部注意力投向畫面本身所傳遞出的氣息、感覺以及溫度，形式的自洽成為其藝術創作的核心命題，這既是她迷茫時期的破局之選，又是對此前創作經驗的總結與歸納產物。具體而言，在結束“中醫”系列作品的繪製工作後，對宏大敘事的質疑將王鑫焱捲入了自我懷疑的旋渦，她更傾向於通過把握周遭的實在之物，或是將全部身心投入到繪畫工作當中來充實自我，釋放焦慮。此前積累的平面與色彩構成經驗，於此刻填補了繪畫主題的空缺，而畫面中的隨處可見的生活物件，則是她潛意識下情感表達的載體。由此，應激之變不斷純化，並逐步成為其藝術創作的方法所在，即在對繪畫性的純粹追逐中，為其潛意識的視覺化呈現找尋到合適容器，並在將日常迸發的靈感碎片加以整合的基礎之上，滿足情緒化自我的賦形需求。

此般方法在其後續作品，如《朦朧的七種形式》、《奇妙的不確定性》中被不斷沿用，並在她前往芝加哥求學時迎來嶄新轉機。一方面，陌生的生活環境，及其“宅家”屬性，將王鑫焱與周遭事物更為緊密地聯結，在潛意識的作用下，更多生活器物以及新奇景觀得以展露。無論是狂風中搖曳的棕櫚樹，還是風雪降臨的唯美場景，亦或是隨身相伴的貓咪，都由此成為畫作的常客。另一方面，對繪畫性的持續追逐促使王鑫焱將目光投向岩窟壁畫，投向繪畫的本初模樣，反應在作品之中，剪影式的物象、質樸粗放的筆觸以及與日俱增的塗鴉感等，無不透露出她對史前文明的興趣與關注。值得注意的是，王鑫焱於作品之中所透露出的“原始”更或說“原始主義”趣味，並非其藝術創作的旨趣所在，而更像是一面針對外界認知所強行賦予的評判標準的“黑鏡”，暗含她對固有審美評判標準的抗拒以及對單純性的基本法則和價值意義的追逐。

此外，爵士樂以及芝加哥的“風城”屬性也為王鑫焱的藝術創作提供了嶄新思路。一方面，在以戴夫·布魯貝克（Dave Brubeck）為代表的爵士樂手的影響下，王鑫焱逐步開啟如康定斯基般對“視覺音樂”的追逐。在這裡，爵士樂的即興演出特性，為其畫面增添了一分鬆散與隨性，而由音符躍動所產生的韻律美感，也在色與線的交織中得以賦形。另一方面，狂風之下，飄蕩的衣擺、捲曲的形體、婆娑的樹影等，皆勾起王鑫焱心底有關敦煌壁畫的古早記憶，“天衣飛揚，滿壁風動”的飛天形像以及背光中的多頭火焰紋樣也由此以另一種姿態融入王鑫焱的畫作之中。

回看王鑫焱的近作，便可窺見，在無意識的驅使之下，目力所及之處，皆被王鑫焱以原始的線條、色塊加以概括與變形，似擁有無限引力的黑洞，將周遭事物悉數捲入形式的湍流，恰如斯奈德所描述的那般：“每個生命存在都是一團流動的漩渦、一段形式的湍流、一支“歌”。土地，地球自身，也是一個生命存在——以另一種節奏。”

Ⅲ. 泛靈

竄動的火焰，為金黃色的長袍所包裹，被捏塑成為人類形狀，左側的狸貓面具以及兩肩的圖騰紋樣，搭配以背景中劃破天際的流星，在讓我們聯想起薩滿形象的同時，不禁發出疑惑，是火焰的使者，還是對通靈儀式的想像。

狸貓、火焰、棕櫚樹等，存留於畫面之上的一切非人類實體，皆被賦予生命，更或說人類屬性。在對史前文明的回溯中，王鑫焱不僅尋得了更趨原始、有力的繪畫形式，還將先人對自然的敬畏，以及與萬物的共生狀態一併攜入藝術創作之中。她於畫面中所構建的，是遠離現代社會的飛地，是萬物有靈的世界，更是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之所。

節選自《土狼谷的春天》中的片段文字，或許能為我們窺探王鑫焱所構建的畫中世界提供些許啟發。行文間，斯奈德描繪了一個亙古如斯的，以動物為中心的世界，並藉“遙遠的塔馬爾人”與現代人的對立，呼籲人們重拾“敏感”，重返“真實自然” ，而“莎草船”便是往返於“人造”與“自然”世界的媒介。

身處由“觸感”與“情緒”交織而成的泛靈世界之中，我想，繪畫之於王鑫焱，便發揮著如同“莎草船”一般的功用，而船的那頭，是她通往自然世界，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之態的切口；也是她找尋自然力量，療愈自我乃至世界的良藥。

關於藝術家

2013－2017  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第四工作室，獲學士學位

2016－2017  交換學習於瑞士蘇黎世藝術大學，純藝專業

2017－2020  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第四工作室，獲碩士學位

2020－2022  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SAIC），獲繪畫碩士學位（Painting and Drawing MFA）

現工作、生活於北京

個展

2023  

烏圓之影，蜂巢當代藝術中心，北京，中國

2019

長生殿：數字化時代的中醫考古”亞洲文化中心，倫敦，英國

群展

2023  

綠束，凱旋畫廊，北京，中國；

2022  

上海021，蜂巢當代藝術中心，上海，中國；

Exit Counseling，Green Gallery，密爾沃基；

SAIC MFA SHOW ，33 E Washington SAIC Gallery，芝加哥，美國；

2021  

Overlook on the Asthenosphere，33 E Washington SAIC Gallery，芝加哥，美國；

NEW WORKS，SAIC Gallery，芝加哥，美國；

羅中立獎學金獲獎作品展，四川美術學院，重慶，中國；

2019  

牆面——作為現代主義繪畫的邊界，鳳凰威獅國際藝術中心，福建，中國；

後生——油畫系研究生聯展，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展廳，北京，中國；

798畫廊週——萬物生長，798藝術工廠，北京，中國；

惟其——中國當代藝術展，烏斯懷亞，阿根廷；

2018  

詼諧方式——FUN草地，僑福芳草地畫廊，北京，中國；

藝術北京，ASA跨越大洋藝術基金會，北京，中國；

智造——中國當代藝術南美巡迴匯報展，798橋畫廊，北京，中國；

智選——中國當代藝術展，智利國家美術館/ 秘魯印加加西文化中心，智利/ 秘魯；

2016  

色彩共生·中國當代藝術家交流巡展，巴拿馬當代藝術博物館，巴拿馬城/ 哥斯達黎加國家畫廊，聖何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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