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餘友涵逝世
據悉,藝術家餘友涵因病於2023年12月13日19點30分逝世,享年八十歲。
香格納畫廊於2020年出版了余友涵最新畫冊《友涵之huà》,正如編者余宇所言:「畫中有話,話中亦有畫。」書中包含了藝術家這些年來所寫的文章和所說的話中選取的一些段落。這些文字伴隨著畫而出現,而創作本身又推動著思考不斷深入,是藝術家經年累積的思想精華。
1991
藝術表現心的自由。
藝術有利於打破意識及文化的束縛。
藝術一頭連結傳統,一頭連結未來。
藝術求新,但新不是唯一的目標。
藝術是創造,但創造不是唯一的要求。
藝術需要誠實,藝術家更應該誠實,但誠實不是藝術。
藝術追求完美,但完美的藝術最不完美。
當代藝術並非來自生活,當代藝術來自文化。
過多的批判之後人們渴望安靜,這時美即安靜。
1985
「內心的需要」催著我去作新的探索。我想,現代繪畫作品不能單有一個直覺的形式美,也不能單有一些浮躁的情緒波動,必須尋求一種能把高度概括的情感與高度概括的理念結合起來的形象,這應該是我追求的新目標。
將西方現代繪畫的創作技巧與中國深厚的民族文化傳統結合起來,用以展現現代中國繪畫的新風格,是現代中國美術家的使命。
2004
藝術的可貴之處是自由,我有權利做出選擇。離開了城市的濁鬧,在藍天與淳厚的人民之間,我非常愉快。我一直認為,只有從自己的生活中悟出靈感來,才能真正搞出東西來。
所以我畫,我只能畫。因為我喜歡,就像杜象喜歡下棋。
杜尚說他的生活是他最好的藝術。
我說我的藝術是我最好的生活。
這是我的觀念。
所以,「沒有觀念的藝術」其實也可以說是「超級觀念藝術」。
2003
儘管如此,我的觀眾看到我的畫也許仍然會不理解,為什麼眉毛一邊是綠的,而另一邊卻是紫的,臉為什麼畫成各種顏色? 我不能在這裡說服所有的人。我所能說的,是我對繪畫的最基本的理解:繪畫的本質是平面的,有著各種造型與色彩的各色塊的組合或搭配形成一個對立又統一的整體,不同題材的繪畫作品,在這個基本問題上都是一律相同的。
1985
中華民族智慧、樸素、含蓄,中國的藝術優美、典雅、自然、高度概括,反對自然主義,反對裝腔作勢,反對過火或炫耀技巧,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怨”,從而充分體現了我們的民族特質。我尤其對中國古代以老子為代表的道家樸素辯證哲學感興趣。老子「運動、發展」的辯證觀點很高明,他的自然無為、虛靜柔弱的主張與我的個性氣質比較合拍,於是我構思創作一種能融會自我與自己對民族文化認識的既淡泊又靜中寓動的繪畫。
我去掉了強烈的色彩,以黑白為主調,略加冷暖變化;運用水墨技法;去掉了直線,改用曲線;更自覺地利用某些偶然效果。我的畫從構成走來,但到此階段,構成的語法看不見了,畫面的感情因素加強了, 「洋味」基本上消失了。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它們已經是中國現代繪畫了?
對宇宙的崇拜。是這個無邊無際,無始無終的浩瀚宇宙養育著我們人類及我們個人,它是值得我們不斷崇拜與謳歌的對象。老子曾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要謳歌整個大千世界,歸於謳歌大千世界的源起——“一”,我謹以“圓” 作為代表;“圓”是一個精神像徵,一個特殊的符號。我同時要謳歌萬物,萬物是宇宙的具體體現;萬物有形,我在畫面中透過「質」加以暗示。
對宇宙精神的崇拜。所謂宇宙精神,是指符合宇宙發展總規律的行為及思想狀態。宇宙的發展有總規律,也包括各種具體事物發展的具體規律。由於事物總是相連結的,具體規律和總規律相和諧。所以,任何局部的事物發展,只要符合宇宙發展的總規律,我們就可以認為它有宇宙精神。人類行為中的各種「差錯」是因為違反事物發展規律所致。老子哲學特別強調 “自然”、“無為”,即是說要符合宇宙精神,不要去做違反規律的事。
2010
我還學習書法,當時主攻方向是臨摹吳昌碩的石鼓文。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對中國的一些藝術產生興趣。我體認到中國藝術的門類是很寬的,而且品質非常高,中國人有自己的美學特點,人文情感總是放在第一位,隨心所欲,從不搞機械刻板的東西。
彩陶也是我最早喜愛的品種之一。彩陶造型、紋樣簡潔,很有現代感。傳統的雕刻也常常讓我入迷,從霍去病墓到博物館裡漢代的小木雕,都是非常高的藝術精品。還有畫像磚和畫像石,其人物、動物造型或瀟灑、自由,用筆簡練,生活味極濃; 或流暢中描繪出經典形象,組成概括力與想像力極其豐富的生活與勞動場景,其藝術水準之高,在整個世界藝術史中都是不可多得的。
中國的藝術非常注意格調,把格調放在第一位,這就是「雅」。相比較,西洋藝術就顯得俗,特別是文藝復興以後的西方視覺藝術,是生活的再現,比較靠近生活原型。「雅」首先是指表達內心,是與人的高貴精神指向相一致;其次,「雅」是少有的、孤獨的、安靜的、難得的、打破規範的;三,「雅」總是與樸素相聯繫,是投入得少而感覺出效果高超。
但「雅」這個帽子可能被用俗了,不用這個帽子也罷。我理解,好的東西應該是很自然的,非常簡樸的,不是刻意去求得,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精品。而且好的東西一般是看起來比較中庸的,也許金木水火土同時都能兼顧(當然,有所著重)。歸根到底,好的東西總是能有利於生活,有利於生命,同時能夠長期地有利,普遍地有利,這就要遠離奢華,遠離炫耀。遠離第一。
80 年代初國家各方面有了新氣象,大家覺得開始生活在自由的空氣中,都想搞些新的畫,覺得唯此,才能適應新的時代,表達新的時代。抽象畫就是在那樣的衝動中開始試驗的。 80 年代思想意識控制放鬆,各種西方哲學思潮都流傳進來,學生、年輕教師中許多人爭相學習、了解。
我看了一些介紹文章,有尼采哲學,老子道德經,西方自然科學與東方神秘主義,資本主義與基督教新教等。其中《道德經》對我影響最大,我的共鳴也最強。我渴望自由、和平、多元的和諧社會。在這樣的社會中,每個人都能得到全面的發展。這也是馬克思所主張的。
任何事物的生成和發展都有自己內在的規律,這就像一座森林的自然形成,如果這個地方地殼變動之後,給動植物的生存創造了條件,那麼動植物就會慢慢在這裡生成生長,經過漫長的時間森林就形成了。你無法在這之前預先規定這裡必須長出什麼植物或什麼動物。一切都由天時及地利決定,人是無能為力的。
人的力量只能行使在自己有限的範圍內,絕不能濫用。
夜晚你到一個遠離城市沒有燈光污染的地方抬頭看天,宇宙的雄偉神奇景象會讓你驚嘆無比,這時你就會知道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
我覺得黑白兩色很肅穆、莊重,適合表現 「圓」的內涵,即抽像地、象徵性地、綜合性地表現宇宙間的基本運動。
什麼事物的基本單位都是簡單的,大量單位的不同組合就可能表達出事物的千姿百態。這有點像現在的數位原理,用0和1的不同組合就可以表達出所有聲音與影像。但我所說的表達並不是實物真正呈現在我們眼前,我畫的是抽象畫,我所稱的表達不過只是一種暗示,一種感覺而已。其實一開始就有彩色的圓參加進來,90年後多畫了些彩色的圓。這是為了讓我的畫豐富起來,另外也是為了看看有沒有別的可能。但整體來說,我的畫是以黑白為主,除了剛才講的,還是我們的傳統。我習慣看黑色,黑白對比。我們江南一帶的房屋,都是白牆黑瓦,再配以灰色(灰黑色)的方地磚,竹簾子,本色的櫸木家具,白牆上長著爬牆虎,我覺得非常美,這表達了一種對簡單生活嚮往的哲理。
2009
我的抽像作品不只想容納社會的縮影, 更想表現自然與人的縮影。(我的畫)就像跳躍性的思維,這裡中斷的思維會在另一端重新繼續下去。
即使我堅持走抽像一條路,這麼多年來,我也會逐步改變風格。但我就是喜歡改變,比如說畫圓,我先畫黑的,再畫個白的,接下去還是畫黑的,而不是像科學家那樣,始終不變地研究一個項目,20年,50年,直到研究透徹。看到心中的畫面出現,我很開心。再從社會上得到刺激來改變自己,從而應付更新的刺激。所以這(改變)對我來說是很自然的。
2005
中國當代藝術較早的,如「星星畫展」、「八五新潮」等作品,所呈現的面貌是內容重於形式。所謂內容,是指對社會問題的關注及因社會的刺激而引發的內心情感的表達。中國當代藝術家從九零年代後半期至今,所呈現的面貌則較少了對社會現象的關注,而較多了對西方新形式及藝術操作方式的引進。
所謂“中國特色”,我想是指“對社會的關注”和“不成熟的、非經典的非理性的情感的直覺表達”這兩者的混合。
就最好的部分而言,中國當代藝術是情感的高漲與語言的世俗性、鮮活性、不拘一格的創造性的結合。它們不但成了這段時期中國藝術的重要經典,也是世界藝術史中這段時期的一股生氣勃勃的力量。
儘管中國方式就目前來說還比較弱小,但整體上是會長久保持下去並日趨成熟,這是由中國幅員廣大以及她悠久的藝術文化傳統所決定的。
在我最初的創作中,我儘管沒有「中國方式」的概念,但我是中國人,就不可能離開「中國方式」。
八十年代早期,我畫抽象畫時,曾想過要讓我的畫有“中國面貌”,開始不行,後來畫了“圓”系列,我想它應該是當代的,也是中國的。
中國由於她的地理、歷史及文化與西方的差別,中國文化及藝術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可預見的將來都會與西方不同,這是一個客觀存在。這種不同不是壞事,而是對世界文化豐富性的貢獻。但由於多種因素的影響,這種不同並不都是正面的。或許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中,中國文化建設的主要任務,仍將是消除這種文化中的負面影響。
即使是現在,我認為中國文化的正面是西方文明所不能含括和替代的。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方式」的話題絕對不是無聊的,而是非常有意義的。至少,它關係到中國藝術的靈魂;也關係到中國藝術及文化發展的方向;甚至也關係到世界文化的多元化和全人類的未來等重大問題。
2006
我所說的成功不一定是商業上的成功。成功首先是心的成功,是真誠,是奉獻,是進取。因為藝術是給別人看的。人家不管你別的 , 人家要的是感動。當然這種感動要靠藝術的美表現出來。藝術學習生活、藝術表現生活,這些多年來聽熟了的老話 , 照我看來並非過時也永遠不會過時。但理解上不要過度「唯物」。譬如同樣是抽象畫 , 一張看上去像白開水 , 而另一張就可能從中感覺到生活的甘苦。生活是多元的, 細微的感覺要善於體會和表現 , 表現我們曾在生活中體驗到過的不同感受。這樣藝術就會豐富多彩。
2009
我通常喜歡國外的藝術家,最早是印象派,再來是後印象派、馬蒂斯、畢卡索,再到美國的抽象表現主義。然後再回到中國,我才發現中國有許多好的藝術家,特別是古代,這個是大的(概念),如果你問的是我個人的老師,沒有可以稱得上是老師的人。
當老師是國家分配的。開始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後來發現有比較多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我可以畫畫,也會碰到喜歡藝術的學生。可以相互交流學習。所以我後來覺得,當老師也不錯。
2013
你畫不了跟物件一樣,更重要的是你要創作,從某種程度上跟物體拉開距離,才能把你需要表達的情感表達出來。你可以列舉五十年前、一百年前一些偉大的藝術家,看看他們是怎麼通過這一關的。怎樣把他們的對象掌握之後離開對象,達到更真實。從前的馬蒂斯說過,他說藝術最要緊的是真實,對我們中國人來講,真實是你把比如一個手按照比例一模一樣地畫下來,這叫真實,但是他們講的是情感和內心的真實。如果你的手一直在動,那麼你的真實就是動的感覺。
身為藝術家,起碼得對社會的走向保持清醒。其實也不只是藝術家,每一個人都應該保持清醒。藝術家必須關注大的問題。既然懷著愛來學習藝術,有愛就必有恨,對不值得愛的東西必然會反感,於是想辦法揭露、批評。沒有這方面的衝動,不是好的藝術家。
現在有眾多的展覽開幕、隔三差五又送來藝術刊物,很熱鬧。但我認為這時候更該身處邊緣位置,因為當人在漩渦當中,會被噪音所籠罩,沒辦法看清楚。
在觀察之後,表達某種態度,保持某種距離,尤其是現在大家都熱衷的東西,例如所謂的「當代藝術」。我總是懷疑有什麼力量在作祟,他們模糊了一些過去明確的界限,比如過去追求真善美,而今天只奔著錢去了。能賺錢的,就是好的,就是正確的,即使它是假惡醜的。也許其中有的只是一場投資,他們投進一點錢,賺的可能不只一點。
我覺得,到國外去不能只顧自己的畫,更要學習別人。 1993年,我在威尼斯看的東西不多。在1994年的聖保羅雙年展後,我去了美國,逐一博物館地看。在這之前,上海有幾個外國的展覽令我印象深刻的,有法國農村風景畫展、美國抽象畫展,等等。當時看抽象畫,主要看的是它的觀念。那時,我發現原來可以這樣畫,後來加上對中國哲學的考慮,創作自己的抽象畫。
現在總結起來,我當年到國外去,就是驗證一下大部分曾經在畫冊上看到、已經是熟悉的東西,比如梵高的原作,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我在一封寫給國內朋友的信中說,這回到美國,最終的目的是告別美國。告別之意在於基本上理解它們的畫面、風格,回來就可以自己畫,畫自己的東西。
2010
「我們」既是我一生中日日夜夜的情感所係也是我唯恐躲避不遠的人群。經過長期的封建王朝的統治與無數次的更迭及思想、社會的多方變動,我們對大的利益無能為力,於是我們變得謹小慎微。我對我們的同胞是既了解又不了解,既熟悉又不明白。我們既聰明又愚昧,既充滿情感又麻木不仁。多少年以來,我們既會生活,最早早懂得享受,又長期地過著最悲慘最不人道的日子。我們的聰明是不是用錯了地方,我們各方面的犧牲從來都得不到回報。我對我們,既充滿同情,又常有憤恨。 “哀其不幸,憤其不爭”,魯迅說。
兵馬俑是秦漢時期國民性的代表,也就是相較於明清時代我們民族相對陽剛之氣充盈的時代。但是兵馬俑在我看來只是一排排缺乏人性的戰爭機器,他們不能為自己而鬥爭,他們也不懂得什麼是自由。從公元前幾百年一直到近代,我們只會一個個封建朝代地重複,而沒有性質的絲毫改變。把古代雕塑和當代人形像一同擱置在幽暗的畫面中,這是我對我們歷史回憶考察的結果。古代是今天中國的從前,當代是古代中國的延續。儘管當今中國已是世界上的經濟大國之一,明清和之前的中國也曾是當時世界中的經濟大國,但漢朝就有民謠說:「賣鹽的喝淡湯,編涼席的睡光床”,今天這種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
2009
看到城市中大規模地建造高樓大廈,我的心情就像那畫中女孩的眼神一樣迷茫,我將那些大樓稱作「空殼子」。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在2002年才去了沂蒙山。
2010
「沂蒙山」系列作品共有二十多幅,每一幅似乎都是一個獨立的手法畫成的。我在畫之前就想到,風景不是好畫的,古今中外各位風景或山水畫家多得不計其數,成功的好作品也很多,再走出新路來,比較難。所以我只好用拿來主義,西洋畫取一點,中國畫拿一點,東拼西湊,不過每一幅畫力求自己完整統一。
2009
風景就是石頭和泥巴。
2010
最近我去了西北一些地方,也拍了一些照片,這回我看到了一些更開闊的場面,很想把它們畫出來。過去秦漢時代我們的美感習慣是沙漠戈壁;到了明清時代我們的美感興趣是市井園林;現在當代我們的美感範圍是盆景老根。我想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的眼光與心胸應該不斷地開闊、不斷地推進,我們怎麼倒過來了?我們看到了太空中用哈伯望遠鏡所拍攝到的外太空照片,這個神奇景像是我們原來不可想像的,我想未來風景與抽象畫可能會合而為一了。
我的《沂蒙山第五號》就是密密麻麻的玉米田中有兩位女孩的形象。對我來講,這幅畫既是屬於「沂蒙山」系列,也是「啊! 我們」系列中的一幅,有大地也有人民。也可以說整個「沂蒙山」繪畫就是畫的樸實的人民以及人民腳下的土地。
關於藝術家
1943 出生於上海
1962 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
1965 退伍考入中央工藝藝術學校((現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陶瓷系
1973 本科畢業回到上海,任教於上海工藝美術學校
1985 「圓」系列正式誕生
1993 受邀參加第45屆威尼斯雙年展,成為首次進入威尼斯雙年展的華人藝術家之一
2016 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為餘友涵舉辦迄今規模最大,內容最為全面的回顧展
2020 香格納畫廊推出餘友涵在北京空間的首次個展《循 · 遊》,呈現其2010年代的代表性抽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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