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 | 王光樂:無意義的勞苦
挖一方土
旁邊再挖一方土
旁邊再再挖一方土
旁邊再再再挖一方土
......
這裡面挖出的只有時間
這裡是黑匣子
坐在黑暗之地的人看見了大光
沉淪於死蔭之地的人有光發現並照著他們
“時間究竟是什麼?沒有人問我時,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說明,便茫然不解了”。 出生於公元4 世紀的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曾在《懺悔錄》(Confessiones)中如此寫道,由此打開了我們在本篇對於時間的追問。在藝術家王光樂這裡,時間似乎是與人的生存性產生了關聯,比如從生到死之間的度量。
這種對遺失與尚未之間的度量,是藝術家對生命的一種洞察式的發問。這種發問指向的是一種於曠野星空之下的人之存在的渺茫,星轉鬥移的輝夜下人的流浪,它指著一種無意識的生活,在此之中,人的存在,於生滅之間徘徊與迴轉。它既是感性,也是理性,因為任意一方無法吞噬掉另一方。王光樂用不停重複的工作,來對抗生命中無意義的荒漠,無論是從《水磨石》系列(2002年)的細微走向無窮,還是一遍一遍反复塗抹和重疊的顏料油漆的《壽漆》系列(2006年),時間的堆砌最終讓時間在這可見的物理世界中被顯現了出來。
王光樂在蔡錦空間所舉辦的個人藝術項目《紅磷》剛剛結束。在展覽中,王光樂使用了火柴與滿牆的紅磷,讓觀眾在交互的自由中,在牆上隨意劃出自己的亮光和燃燒的印痕。王光樂說:“硫磺的味道調動了人記憶中的感動,讓人想了童年時的除夕”。 毫無疑問,時間在此之中成為了王光樂創作之中最重要的主角。我們可以想見,時間在王光樂的心靈意識中,被無限的向兩端拉開,雖然在人有限的人生生命中,無法看到那最後的點,但也仍然願意去選擇“看見”,儘管人的生命太過於微弱,就像在黑夜中被火柴劃過的一道亮光。
當我們在牆上用火柴擦出火花時,我們擦出的不是別的什麼,而是跟自己記憶相關的火花,就像周圍人不經意間說過的某一句話,在那一瞬間激發了我們在回憶中的某一處場景或一段感情,那火花在我們的大腦裡劃過了一下,並且有可能也稍縱即逝。火花使我們關注到了時間的過去,與當下的瞬時。
王光樂把這我們所存有的生命之世界比作“忒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無論這世界怎麼改變,無論這世界的表象怎樣被毀壞和替換,但這世界有一個中心,一個看不見的中心,是使得這個世界之所以是“世界”的那一個中心,永遠不會變。王光樂把它指向了我們的內心,一種本體論的心靈,用另一個詞也叫做:靈魂。這是一種超驗,但又像是一種先驗,並且它與時間存在著莫大的關係。
在王光樂的工作室裡的牆上掛了一隻沒有指針的鐘,時間好像在這裡消失了,或者我們不再注意到時間,儘管它仍然存在。王光樂說,我們談到了藝術,也談到了生命,兩者也許是不可分的。王光樂用他的藝術生命來感受時間,並幾十年間不停的向我們證明,正如就像在2021 年北京公社個展“波浪”中所示:這裡沒有藝術家,只有時間。
Q:一直以來,在你的創作中經常出現的一個元素就是時間。為什麼你覺得它很重要?
A:時間是一個概念。當我們看計時器時,它確實提示一個時間,說明時間是人特有的一個意識。那麼在繪畫中,我如何去體現它呢?通過重複,比如創作《水磨石》系列時,我一個顆粒一個顆粒去畫,兩個月沒日沒夜的畫,一年的時間也只能畫6 幅,這種時間的過程感就在平面空間中出來了。 我強調時間性是對生存的感覺,它是我的核心概念,雖然與繪畫本身沒有直接關係,但它卻是一個基礎,就像康德所說,時間是人的先天直觀形式。
Q:你是一個非常善於思考的藝術家,那麼,你如何看待時間呢?
A:我感興趣的是思辨,通過哲學來反觀什麼叫藝術。我喜歡理性,但藝術終歸還是感性,它可以由一個簡單的入口抵達跟哲學相同高度的現實超越。 20 世紀的哲學高度推崇了非理性,這裡面可能就跟藝術有關係。現代藝術是古典主義的一個抽象型發展,而真正走向反面的是後現代主義。 “美學”的原意是:感性學。 時間其實不是我抽離的,而是我們本身有這個意識:白駒過隙,憂慮生命的短暫和逝去。在出生入死的這中間,對我來說應該怎麼活?我才找到時間這個主題。
Q:從這種感性出發,你認為對你而言,藝術與生命有著怎樣的關係?
A:上世紀九十年代有一本書叫《生活在別處》(La vie est ailleurs),是米蘭·昆德拉的著作,就是你所在的地方永遠不如在別處的好。 後來我想,生活不是在別處,而就在你當下的此刻,所以,藝術對我而言就是生命,藝術必須與你的世界觀一致,兩者不可分了。我覺得藝術的生命應該是一種自覺的和諧。
Q:在蔡錦空間所創作的《紅磷》中,那火柴一劃而過的亮光,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A:火柴與畫布的關係,特別像藝術品與人的關係。比如你喜歡某張畫,那麼你就跟那張畫發生了一個火花。藝術品是一個人精神的物化,它終歸屬於物質層面,一到這個經驗世界都是生生滅滅。過去的許多藝術品可能就沒了,這些被毀掉的藝術居然可以在精神性的部分得到延續,我覺得火花就是藝術的一個像徵。有許多事情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我們也只是見證這些火花發生的過程——看到它燃燒了。
Q:在這個不確定和不受控的世界裡,你會相信某種東西具有永恆性嗎?
A:物理世界裡的東西其實在不斷變,但人特別有趣,經常會說“永恆”這個詞。我在 2021 年北京公社個展“波浪”中,就講了“變”與“不變”的關係。剛才說到的那種不可預測,隨著年齡的增長,其實在自然界裡,外部的一切都在變,但裡面卻有一個確定性的東西,在哲學上叫本體論。今天走路來751 園區,看到工地上寫著“時代在變,誠信永不變”,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超驗”居然是不變的,就像希伯來人的智慧書中常提到的“約”的永恆,或提到的“磐石”,人居然能在這個永恆當中去認同這個永恆,非常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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