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山的繪畫
謝山作品最先抓住我的是《下午的樹林》(2009)。在Tong畫廊展覽的現場,這件作品呈現出一種非常與眾不同的面貌。色彩不是以塗抹,而是以一種黏稠的液化形態,以及一種點狀的方式附著在畫布的表面上。並且與大多數油畫通過覆蓋多層顏料來構建一種色彩的層次感不同,這件作品的所有顏色都被佈置在同一個平面之上,但觀者並不會感到它是“平的”。
由於採用了類似點畫法的方式,這件作品的耗時是難以想像的,我從畫面表面的細節中看不到一點畫家著急或者失去耐心的證據。反而是,在每一個局部中,我都可以看到色彩的滴漏和點觸都一絲不苟地因某種局部的明暗關係而產生的細微的變化。
我在展覽之後的某一天從藝術家的材料裡看到了這件《臨馬奈作品》的畫。在這件作品中應該可以看出這個藝術家對於造型和色彩的駕馭都是很純熟的,在這一點上尤其要看藝術家能否用較少的筆觸來合理構建複雜造型。這一點在這件作品的主人公的面部,以及擺在桌面上的靜物這些細節中體現地很完整。
藝術家的名字叫謝山,Tong畫廊為謝山舉辦的展覽名叫“荒原騎士”。展覽的策展人在現場告訴我,謝山的確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專業藝術家,而他是一位被精神分裂症困擾多年的患者。謝山1968年出生在重慶市的東溪鎮,從小就酷愛畫畫。 1995年的時候,他開始出現一些精神的狀況,並主要表現為幻聽。同年他從家中三樓跳下,試圖逃離幻覺,但沒有成功。之後在精神病醫院住院1年,並在這個時候通過重拾繪畫——正是繪畫讓他找到了一種維繫真實以及正常狀態的方式。在2013年他自己撰寫的簡短自述中,他說:“今年我已45歲了,還是天天在家畫畫,當一個畫家是我的理想,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要沿著繪畫這條路走下去”。
樹林的景像以及樹木的形像對於謝山來說具備特殊的意義,這可能源於某些樹上的紋理會形成類似眼睛的圖案。精神分裂症並不是一種症狀高度統一的心理疾病,而是對一大類心理疾病的統稱,患者通常會出現幻聽,幻視,強迫症以及對真實世界認知的障礙。在一些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描述裡,某些可怕的形像或者幻覺(諸如佈滿眼睛的牆壁,或者某個路人波點狀衣服上的波點圖案會突然“衝進”自己的眼睛裡)會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並擾亂自己對空間,時間和真實的認識。在謝山諸多描繪樹林的作品中,《河邊的武士》(2023)呈現出的更多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張力和某種視覺秩序的瓦解——相較於《下午的樹林》(2009)中藝術家在畫布上對於樹木紋理高超的模仿與一絲不苟的構建。在《河邊的武士》(2023)中,一切的形像都脫離了寫實主義的框架,而在一種圖示化以及卡通化的框架上呈現。兩個“武士”形像以其四隻誇張的大眼睛為最主要特徵,其中眼睛的輪廓與前面“樹枝”的形象完美融合在一起,而眼睛的藍色又在色彩維度上承接了畫面底部的深藍色塊以及畫面頂部的淺藍色塊,從而維持了畫面在色彩層面的和諧關係。畫面頂部的那些如英文字母一般的塊狀物彷彿精神分裂發病時所產生的某種視覺幻覺色塊,但在這件作品中這些形象卻更多體現出的是夢幻和戲虐,而不是更多與精神分裂症相關的恐懼與不安的情緒。
謝山在2020年進行的另一個與色彩相關的系列是一種呈現出剪紙質感的幾何化花朵面貌的作品,其中最好的例子是《室內的鮮花》(2020)。在這件作品中,用於構建花朵的顏料都使用暖色,並以飽滿的紅色為主;而充當背景部分的色彩則以藍色和綠色的色塊為主。在散佈於整個畫面的紅色花朵形像中,每一個花瓣都以一個邊角分明的色塊為單位構建。這種邊角分明顯然並不來源於現實中花卉的物理特徵,而是藝術家的一種風格化處理。據策展人說,謝山的視覺功能並不完善,這可能與常年服用治療精神分裂類的藥物有關。在他處理畫面的時候,他需要緊緊瞇起眼睛並在極盡的距離上觀看手中的畫筆與畫布上的顏料才能完成工作。我傾向於認為,謝山顯然在他早年的時候見過完整的花卉,但近些年隨著視力的退化,花卉在他眼中更多呈現出的就是硬邊色塊般的幾何化形象。但謝山也在多年的繪畫中獲得了對於色彩語言的較強直覺和掌控,所以他就在一種合理的色彩搭配中,來描繪自己退化的視覺中所看到的一些事物的形象。所以在《室內的鮮花》(2020)中,我們可以看到心理疾病對於謝山的傷害,以及藝術家是如何通過藝術的方式來直面並將這種傷害轉化為藝術語言。
我們可以將《晴》(2019)這件作品看成是另一個將精神疾病所帶來的傷害轉化為藝術語言的例子。對於長期在藥物下維抑制神分裂症的患者來說,視覺會比常人有更大風險遭遇退化和紊亂。在這方面,患者對於光線的反應會更強烈——昏暗的背景下,一個光斑帶來的彌散效應會在患者的視覺中產生更持久的停留,彷彿一個實體的物。這種體驗並非如聽上去這般美好,事實上,對光的反應構成了精神分裂症錯覺的很大一部分,並讓患者對真實環境的認知與常人產生較大偏差。但我們在《晴》(2019)這件作品中卻看不到這種由光斑擴散導致的不安與困惑。佔據畫面絕大部分面積的光暈中我們感知到的是一種柔和的姿態和溫馨的氛圍。我們還可以看到,謝山在手繪的不完美的弧形線條中,對於每一個光暈的描繪都產生了合理化的差異性,並且在具體的筆觸中充滿了耐心與虔誠。
繪製於2020年的這件《歐洲中世紀戰場》(2020)油畫讓我們看到了畫家謝山在疾病之外保有的那份童趣與精湛的繪畫能力——在看似輕鬆隨意的安排背後,畫面的構圖呈現出很強的邏輯性,並且在具體形象的描繪上,無論是抽象的幾何狀物體,還是被高度卡通化的複雜形象,謝山都展現出了一種平衡於技術與童真之間的姿態——這其中最有趣的細節可能就是這些“士兵”的圓形大眼睛形象了。在整個系列之中,謝山多次將一個人的形像簡化為一雙大眼睛……這多少讓我們想到在他早年對樹林的描繪中,也突出了楊樹枝幹上眼睛狀的紋路。在這件作品中,“士兵”的形像被簡化成了一雙藏在“盾牌”與“頭盔”中間的大眼睛,而在所有這些幾何狀的堅硬色塊的背後,這些眼睛顯出的一種夾雜了驚恐和無辜,天真與嚴肅,呆滯與可愛的情緒。我想,這些情緒是存在於謝山意識中的情緒,是他作為一位患者,一位藝術家,每天都在經歷和麵對的情緒。
縱觀謝山的繪畫作品,我們不難發現他對於歷史和歐洲景觀的關注貫穿始終。我認為這是一個男孩以理性的姿態試圖了解一個領域的知識時的那種在大多數青春期男生身上會展現出的狀態。心理疾病對患者意志的完整性是一種緩慢的消磨,而一些患者在其晚年體現出的往往是更嚴重的人格的殘缺。而在這裡,我們看到在病患之外,謝山的心智和理性都是完整的——在對抗精神分裂症的“戰場”上,謝山是驕傲和頑強的——他找到了藝術,也找到了對抗疾病最好的方法。而不僅於此,謝山在藝術上的成就並非只對他個人有意義,而是他的作品的確經得起專業人士的審視,也可以被當作真正的藝術來看待。 我認為正是他患有的精神疾病讓他可以專注在幼年時侯展現出的繪畫天賦上,並樂在其中。而謝山對畫面的處理中既有屬於藝術家的專業素養,又有屬於畫家的那種執著和笨拙,還有屬於患者的那種在藝術中的自我療愈——這些身份在他身上的共存只要仔細審視一件屬於他的作品的局部就會看出來。我相信這一點會成為任何一個有機會審視謝山繪畫作品實物的觀者的共識。
文/ 林梓
荒原騎士 展期:2023.7.29 - 2023.8.27 藝術家: 謝山 地址:北京市朝陽區酒仙橋路2號798藝術區中二街D06 Tong Gallery+Projec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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