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丨What Makes an Icon 張信哲:真正值得留下的,是封存在裡面的關係
在今天這個被流量、演算法與社群媒體不斷重塑的時代,「ICON」似乎變得越來越容易誕生。一個形象、一種風格、一段情緒,都可能在短時間內被無限地傳播、迅速爆紅。但同時,真正能夠穿越時間、被反覆觀看與討論的存在,卻依然稀缺。
什麼樣的人、作品或物件,能夠成為真正意義上的「ICON」?
今年,蘇富比推出《Icons: 100 Extraordinary Objects from Sotheby’s History》一書,以100件曾經經手於蘇富比的重要拍品為線索,回顧拍賣史上一系列值得被銘記的時刻。每一件作品背後,都承載著藝術、時代與價值的故事。圍繞著「ICON」這個主題,蘇富比於全球多個城市展開「What Makes an Icon」系列對談。繼倫敦、蘇黎世、北京與香港之後,蘇州與曼谷等城市也將陸續展開相關討論。
同時,蘇富比亞洲在中國大陸推出人物深度專訪系列,希望將「ICON」的討論延伸至更廣闊的文化領域。該系列邀請來自音樂、舞蹈、攝影、文學等不同領域的代表性創作者,從各自的人生經驗與專業視角出發,分享他們對時間、價值、藝術與經典的理解。
本期受訪者,是華語樂壇最具代表性的歌手之一張信哲。
三十餘年來,他留下了《愛如潮水》《過火》等一代人共同記憶中的經典歌曲;與此同時,他也是資深收藏家,長期關注中國傳統織繡、旗袍、書畫、古董家具與文房器物,並多次與蘇富比合作委託拍賣及策展項目。
身為音樂的創作者,也是傳統文化的守護者,張信哲總是思考著同一個問題:究竟是什麼,能夠讓一件作品、一首歌,甚至是一種美學,被時間留下?
在這次訪談中,張信哲談到了收藏與記憶的關係、藝術價值如何被時間驗證,以及在一個越來越快的時代裡,什麼才是真正能夠留下來的東西。
以下為此訪談內容:
Q:你三十多年來,一直在做兩件事:創造可能成為ICON的歌曲,守護已經成為ICON的舊物。站在創作者與守護者的交會處,你覺得一個能穿越時間的存在,無論是一首歌、還是一幅畫,它最核心的那一點,究竟是什麼?
A(張信哲 下文省略):穿越時間存在的是“人的溫度”,無論是音樂還是器物,都是因為某個瞬間,一個人的情感、信念或美學,被完整地封存在了裡面。真實的情感不一定是偉大的,但一定是最真切的,當時間沖刷掉表面的技巧,只剩下那份「當時是真的」。
Q:你的第一件收藏,最早源自於外曾祖母的影響。從那時起,你開始接觸中國傳統的織繡類工藝品。許多人收藏是為了擁有,而你似乎更在意 「留住」 某種記憶。對你而言,一件物品真正值得被留下的是什麼?
A:物品是記憶的載體,而非物質本身。外曾祖母讓我明白,物品會老的,但附著在上面的回憶是不會被時間沖淡的。收藏是為了對抗遺忘,值得留下來的,從來不是物質本身,而是封存在裡面的那段關係。
Q:你在2017年接受蘇富比專訪時曾說: 「我不是因為投資而收藏,是我收藏的東西慢慢變成了有價值的東西。」這個邏輯反過來是否也成立?一件物品的“價值”,究竟是它本身所攜帶的,還是由時間、故事與市場共同賦予的?
A:兩者是共生的,當年買那些沒覺得在投資,我只是覺得美。一件物品一定有其內核——工藝、美和稀缺性,這是它的根。但根要發芽,需要時間、故事、後來人怎麼看它。當有一天時代改變了,人們回頭讀懂了曾經不被標價的意義,就有了價值。
Q:你曾說:「接觸到美的東西,會開啟美學的眼光。」你收藏的那些旗袍上的紋樣、宋瓷的釉色、月份牌上的笑容,是否有哪一次,悄然潛入了你的某首歌裡?
A:有的,應該說不是“哪一次”,是“每一次”。譬如宋瓷的顏色,它不是耀眼的,是沉下去的,安靜到近乎寡淡,盯著看久了,會發現它有層次,有厚度,是「藏」著的。所以,那些紋樣、釉色、笑容,從沒有直接變成一段旋律或一句歌詞,它們變成了一種更內在的東西——分寸感。美學於我就是這樣的,眼睛裡看進去,聲音裡流出來,它不是技巧,是我詮釋一首歌時,那種藏不住的質地。
Q:翻閱這本《Icons》,是否有哪一件作品讓你深受觸動?它是否與你收藏中的某段記憶或情感,產生了某種連結?
A:每一件都很精彩,但其中Raphael拉斐爾的素描,筆觸之間那種近乎虔誠的從容,讓我看了很久。我的收藏裡沒有什麼能與Raphael比肩的東西,但那份「慢下來」的認真,我認得。
繡品中的每一針都走得極慢、極穩,沒有任何炫耀的技巧,卻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東西方遙望,打動我的東西是一樣的:創作者在面對自己心中的「神聖」時,那份不計時間,不計功用的專注。他們沒有在趕路,而是在抵達。
Q:你在蘇富比有過多次重要委託,對你而言,將一件舊藏交付拍賣行,與將它留在身邊,這兩種 “放手”與“守住” ,分別意味著什麼?
A:守住,是情感上的需求-東西在身邊,就像歷史和記憶還在眼前。放手,是認知上的成熟-去另一個懂它的人那裡續寫故事。不是不愛了,放手不是割捨,是讓收藏的生命流動。就像唱出來了,就會存在於更多人的回憶和故事中。
Q:你曾將自己珍藏的晚清民國服裝捐贈入藏上海博物館,後又以特邀策展人身份亮相 “摩登華影” 展。展出的藏品是從你五千餘件收藏中篩選出來的。從 “藏” 到 “捐”再到“策展”,這一路角色的轉變,帶給了你怎樣的體悟?
A:最深的體悟,是角色改變了,心態也變了,是從“我擁有它”到“它們擁有我“,再到“我為它們服務”的轉換過程,我變成了它們的“講述者”,而不是“所有者”,我只是它們漫長旅程中的一任守護者。我的責任,是把它們交給未來,並且講好那段故事。
Q:在你看來,一首歌與一件器物,要成為那種 「被一代代傳下去」 的存在,所需的核心特質是相同的嗎?A:我覺得是相同的,兩者都需要有「未完成」的質感,留一個「再回來」的理由。同一首歌,在人生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感悟。同樣,好的器物,每看一次也許會發現之前沒被注意到的細節。它們不是封閉的完美,而是開放的邀請,創作者把最深的情感藏在一個可見的形式裡,等待後來者解開。這種「可被不斷詮釋」的張力,就是生命力。
Q:今天,一切都在加速。創作很快,被看見很快,被遺忘也很快。在一個如此 “快” 的時代裡,人與作品要成為那個 “留下來” 的ICON,最核心的東西是否已經改變?
A:核心沒變,當然,現在的要求更高,更難了。以前慢,你只要“真“就行了,現在,沒變的是依然需要“真心”和“功夫”,變的是需要多一份“定力”。在這個一切變速的時代,選擇做慢的事,敘深的情,本身就變成ICON。
Q:最後一個問題。你是音樂人,是創造者;也是藏家,是守護者。回到ICON的話題,你希望自己最終留下的,是一首能夠被一代代人傳唱的歌曲,一件能夠被一代代人傳承的物件,還是某種超越這兩者之外的東西?
A:我希望留下的,不是某一首歌或是某一件藏品,而是一種感覺:有人同時做了兩件看起來很慢的事,唱歌和收藏,創作和守護,而且做的還挺高興。讓人們相信,無論世界變化多快,依然值得為一朵雲的形狀駐足,為一段舊繡片上的針法感動,為一個真誠的音符落淚。如果我能證明,創造者和守護者可以是同一個人,美可以同時存在於聲音和實物裡,那麼,這個“可能的姿態”,比我擁有的任何ICON都更重要。
從音樂到收藏,從創作者到守護者,張信哲始終在做兩件看似緩慢卻同樣重要的事:創造新的記憶,也保存舊有的記憶。
在他看來,真正能夠穿越時間的,從來不是技巧、流行或市場本身,而是那些被完整封存於作品之中的情感、信念與人的溫度。
或許這也是「ICON」最珍貴的意義——它不是某個時代短暫的喧嘩,而是在時間不斷流逝之後,依然能夠讓後來的人與過去產生連結。正如張信哲所說:值得留下來的,從來不是物品本身,而是封存在裡面的那段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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