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在天成像,在地成形:張夢柔的文化折返與中國美術館首展記
2025年11月北京初冬,中國美術館的展廳燈光柔和,牆面被分割出四季與節氣的流轉路徑。觀眾抬頭時,看見的是二十四節氣與十二時辰交織出的時間圓盤,低頭則被一隻只卡通小象、遠古紋樣、礦物顏料疊加出的色塊吸引——童話般可愛,卻隱隱透出一種古老而堅硬的底色。
很少人想到,這樣一個把甲骨文、戰國六山紋樣、儒道釋哲思和中醫養生一股腦塞進畫面裡的女藝術家,十多年前的日常是盯著電腦螢幕上的K線圖,在證券公司做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金融判斷。
在許多人看來,她的人生是「逆行」的:從穩定的金融業轉身走進風險重重的藝術世界;從收入可預期的職業,走進幾乎「一切都說不準」的創作現場。但對她自己來說,這更像是一次回到「原點」的折返——回到那個小時候能從早畫到晚、忘記吃飯的女孩身邊。
一、第一眼的「相與象」與海報上的小象
進入展廳,第一眼映入眼簾的便是展覽的核心主題與海報上靈動的卡通小象,二者共同構成了展覽的視覺入口與精神引子。整個展覽以「相與象」為主題,以三條主線與四條暗線交織而成——明線,是“在天成像、在地成形、相由心生”; 暗線,是文字演化、古人哲思、傳統紋樣、詩詞文化。這一主題貫穿展覽始終,而海報上的卡通小象,則是詮釋這一主題最直觀的符號。
那隻小象原型來自甲骨文裡的「象」字。最早,它和古人對植物生長的觀察有關,後來才因為大象的體量和形象,被賦予「抽象」的涵義。張夢柔沒有把這些當成「知識點」往畫面裡塞,而是選了一個最日常、最好接受的入口——把「象」變成一隻可愛的小動物,讓它在畫面裡到處出現、反覆被觸摸和誤解。
「盲人摸象」的故事人人都聽過,她卻用一個輕巧的方式,把這個陳舊的比喻重新拉回今天。你看到的是「象」的哪一部分,更多取決於你自己站在哪個角度、停留多久。她沒有告訴你“正確答案”,也沒有給出一個漂亮的結論,而是提醒——在這個習慣快速判斷、貼標籤的時代,我們大多數時候只摸到了一個部分。
這隻小象的卡通化處理,同樣是對「生硬傳承」的一種抵觸。她說,「我們希望傳承文化的時候是有趣的、可愛的,能引起大家興趣,而不是板起臉教育人。」於是,古老的甲骨文藉著小象的身體重新長出來,在孩子看來,它只是好玩; 在大人眼裡,它又不止於可愛。傳統和當下,由此有了一條可以溫柔通行的通道。
二、中國美術館:一個「新人」的節點
在中國美術館辦展,對許多科班出身、一路從學院到雙年展的藝術家來說,是漫長職業路徑上的一座「里程碑」。對張夢柔來說,卻更像是一場「遲到的第一次投遞」——沒有耀眼的藝術簡歷,沒有系統的學院背景,她拿得出手的,只有作品本身。
她把這個展覽,看作自己過去七年時間的階段性總結。「我心裡很清楚那個時間節奏,」她說,「從真正開始籌備到展覽落地,大概就是七年。」這七年,既是畫面技法、符號語言的摸索期,也是她在傳統文化、哲學、中醫、飲食之道裡不斷下潛的七年。很多觀眾走進展廳時,第一眼被“好看”“可愛”吸引,第二眼會疑惑:“為什麼這裡有甲骨文?那邊又是二十四節氣?還有中醫、易經、儒道釋?”
對她來說,這些並非“過度填充”,而是早已滲入她生活的“日常語言”。展覽籌備過程並不輕鬆──在中國美術館布展期間,她幾乎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靠著站高樁、煮老火粥、用食療和中醫調理硬扛過來。她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不是這幾年認真學了中醫和飲食之道,這個展她的身體可能撐不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在這樣的平台展出,對一個「新人」意味著什麼。她知道,自己作品裡的國學元素、傳統文化底色,與這個殿堂的氣質高度契合; 也知道,自己沒有學院派履歷,沒有一長串獲獎清單,只有作品和清晰的創作邏輯。 「這很考驗一個機構的文化包容性和接納能力。」她說。
中國美術館最終給了她一個明確的回應——展覽得以成行。在她的敘述中,「感恩」「幸運」出現得很頻繁。 「要嘛他們是有眼光,要嘛是心懷慈悲,要嘛是覺得這種文化值得支持。」她笑著補了一句。她也記得那些在關鍵節點出現的「貴人」──策展人、學界老師、願意為她寫背書的人。但她也清楚,真正能站得住腳的,最終仍是作品與邏輯本身。
三、從證券公司走出來的「傳統文化畫家”
張夢柔很小就知道,家裡供不起一個藝術生。小時候,她畫畫的天賦是班上公認的:美術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小學時還拿過全國青少年書畫大賽銀獎。但她也很早意識到,天賦並不能自動轉化成職業道路——家境一般,她得先為「能活下去」找到一條穩定的路。
於是,選大學專業時,她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很現實」的決定:報考金融。理由簡單而直接——“離錢越近,賺錢越快”,只有先有了穩定的經濟基礎,才有可能支撐未來的藝術夢想。
大學畢業後,她進入證券公司,在股市起伏間練就了一套冷靜、理性的分析體系。從一個偏遠營業部做起,一路做到總部。外人看,這條路是標準的「上昇路徑」:產業體面,收入不錯,履歷漂亮。
但真正困擾她的,是另一個問題——“賺錢多少才夠?什麼時候,才是可以回頭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的那個節點?”
她很清楚,自己是典型的「風險厭惡型人格」。她不會一拍腦袋辭職去畫畫,而是用做投資的方式來審視自己的夢想:一個藝術家能否“跑出來”,是否具備可能性?
她開始一點一點拆分:一個藝術家要想真正站住,大概至少得具備幾件事——畫面得有自己的符號,不是換個名字誰都能畫;腦子裡要有一套清楚的想法,能把畫背後的東西說清楚,而不是只停在“畫得不錯”;還得考慮這個時代到底在尋找什麼,自己的興趣和時代的方向是不是完全背道而馳。
這不是一夕之間想明白的。做證券的那些年,她白天盯K線,下班後讀書、畫畫、上課,慢慢發現幾件事在她身上天然黏在一起:從小就停不下來的畫畫慾望,對傳統文化的著迷,金融業練出來的表達能力和判斷習慣,以及一個正在重新談「文化」的當代中國。她不是突然把桌子一拍就辭職,而是一步步確認——如果有誰適合去做一位“講傳統文化的畫畫的人”,她似乎有一點底氣說,是自己。
「那就試一次吧。」她後來這樣歸納那一刻。這個“試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儀式,只是把越來越多的時間從股票和報表挪到畫布和書桌前,最後,慢慢變成了七年持續不斷地投入,成就了中國美術館裡這次展覽。
四、在天成像
「在天成像」是展覽明線核心之一,張夢柔用了12年做傳統文化的系統性學習,把積累轉譯成一種“圖像語言”,她想讓二十四節氣等傳統文化符號以新的形像出現,先吸引眼球,再讓大家理解背後深藏的含義。
展覽最核心的一組作品《在天成像》系列,《時》以及《24節氣》作品圍繞著四季、十二時辰與二十四節氣。她用純手繪與礦物顏料的方式,做出近似古代壁畫的效果,十二時辰被她與十二個月份對應起來,用年輪象徵“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循環;畫面的橫向構圖鋪陳春夏秋冬,日晷的指針從中穿行,把古人對時間的認知切成幾個清晰的層次。
在「四季四德」的敘事裡,四季不僅是天氣變化的背景,更被賦予了性格與人生隱喻,這理念深度融入二十四節氣作品中:
1. 春天是紅色,是能量,也是《易經》「潛龍勿用」的具象化表達。畫面中植物的根鬚畫得巨大,地上只長出兩片柔弱的小芽。太陽與風雨同時出現在畫面裡,它們是成長必備的兩個要素,也是滋養成長的必要部分。立春的生氣、雨水的溫潤、驚蟄的甦醒、春分的平衡等節氣特徵,都透過細膩的筆觸與色彩融入其中。
2. 夏天是熱烈的綻放,是「交流亨通」。她畫蜜蜂採蜜、傳播花粉,開花結果,這是「元亨利貞」裡「亨」的具象。立夏的濃蔭、小滿的飽滿、芒種的繁忙、夏至的悠長都在作品中有所體現,芒種借合歡花傳遞對忙碌者的祝福,夏至暗藏「陽氣盛極而衰」的自然規律。
3. 秋天對應「利」的收穫,卻並非完全的喜悅。「它的根部會先於果實萎縮,提醒我們在獲得成就的時候,要為未來做好準備。」立秋的新涼、處暑的肅殺、白露的清潤、秋分的均衡都被細緻刻畫,秋分將鴻雁、柿子、菊花等元素交織,詮釋「陰陽相半」的特質。
4. 冬天則是「冬藏」。畫面裡,種子深埋地下,被一抹極度克制的紅點亮,那是「希望」的顏色。立冬以簡單黑色線條勾勒圖景並留白,大寒用蕭蕭雪花表現嚴寒,地下卻暗藏生機,呼應節氣三候特徵。
學中醫以後,她開始把節氣和身體的關係放在一起考慮——一些疾病在某些年份出生的人群裡集中出現,這讓她更確信傳統文化裡關於「天時」的觀念並非抽象理論。畫中的色塊、位置和節奏因此帶著她的“能量感”判斷,但她刻意不在畫面裡“標註”,而是讓這些關聯潛伏在視覺經驗裡。
《虎勢》《鏡》《鑑》《根與蒙》《光年》等作品雖然主題各異,但都沿著「時間的觀看方式」延伸:虎符的殘缺帶來力量的反思,「鏡」與「鑑」像兩種不同的自我照看方式;《艮與蒙》畫在三十年老宣紙上,礦物顏料層層疊加,讓時間被壓進紙質; 戰國六山紋被她在 iPad 上重新手繪,再被放回畫面,讓古代紋樣和數字技術在時空上並得以放置。
五、在地成形
「在地成形」是展覽明線的另一核心,聚焦大千世界具體的形態,涵蓋山水、器物、歷史、生命等可見可感的形跡,也飽含對現實議題的思考與對世界和平的期許。
在這一篇章中,數位繪畫與環保互動作品極具特色。張夢柔對新事物接納度很高,傳統繪畫和iPad繪畫兼顧,她認為手作與數位繪畫承載的能量不同,但固守傳統會限制創作路徑。展覽中的「拯救地球計畫」互動裝置作品《地球》, 作品中「地球」以藍色象徵寧靜,橙色象徵衝突,粉紅色象徵短暫絢爛,在牆上面貼滿兩千塊冰箱貼,邀請觀眾將其一塊塊拿下。這個動作本身即“減少”,是她借國學裡的“做減法”邏輯做的一次現場實踐。
家與性別議題的作品也在此列。在「家」主題作品中,她選取龍紋、鳳紋並做卡通化處理,以婦好這一「能文能武」的古代女性為靈感,打破「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分工,重新詮釋龍鳳為平等互補的連結。
《詩經新賞》系列作品同樣歸屬於此範疇,《無衣》呼應「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家國情懷,傳遞「世界大同,命運相依」的理念;《女曰雞鳴》聚焦平凡生活的歲月靜好;《蒹葭》展現愛情中的執著《子思》聚焦平凡生活的歲月靜好;《蒹葭》展現愛情中的執著思念《子意》。此外,《君子》追問“誰是永存、穿越時空的光明”,《樂》《禪》汲取古典詩意與溫情,《中西方文化差異》《雲》等手稿也從不同角度刻畫現實世界。
六、相由心生
「相由心生」作為展覽明線的重要一環,引領觀者步入精神與哲思的內在世界,將內心的愛、夢、責任與成長反思,一一投射於物象之上。
「八鬥」系列是這篇章的核心。
「八鬥」身世溯源《莊子·逍遙遊》中的“北冥有魚,其名為鯪”,出身平凡卻懷揣不凡格局。
- 《八斗·屯·誕生》以「屯卦」為指引,隱喻母愛是母子共同的戰役;
- 《八鬥元父愛》中,父愛如暖陽,在八鬥陷入漩渦時給予託舉;
- 《八斗·比·交友》講述八斗在鳳鳥「翼」的點撥下,明白「做自己」是交友的關鍵;
- 《八斗·恆·愛情》以浪漫色彩詮釋愛情中的責任;「八斗彩」以斑斕色彩象徵歷經挫折後的豐富人生。
儒道釋與「玄」的主題作品,深藏著對生命與自我的追問。張夢柔認為儒道釋“根脈相通”,儒家“自強不息”、道家“厚德載物”、佛學“看破放下”,皆滲透在創作中。 「玄」主題作品源自《道德經》,她發現甲骨文“玄”的原型是臍帶,進而追問“為什麼要做一個幸福的母親”,給出母親的狀態影響孩子成長的溫和答案。
七、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學習者與生活實踐者
很多人以為她的傳統文化知識來自“自學成才”,但她一再強調,自己不過是幸運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她提到王東岳,其立體的多學科知識讓她看到不同的世界觀;還有師承愛新覺羅 · 毓鋆的吕世浩,十年間,張夢柔幾乎學完了他開設的《易經》《道德經》等所有課程。老師「你不需要崇拜任何人」的話語,提醒她學習是為了汲取智慧而非膜拜權威。
學中醫對她而言是生活方式的選擇,她跟著厚朴的徐文兵等老師入門,學飲食之道,堅持站高樁調理身體。她認為中醫調理始於廚房,學完後基本上不再去醫院,布展時高強度的工作也靠食療和中醫調理扛了過來。她把古代“廚醫”智慧與當代生活結合,甚至認為全職太太是“供在家裡的大德醫生”,其價值常被忽視。
任何創作都有「亂畫壞掉」的時刻,張夢柔曾因一幅作品徹底失敗而崩潰痛哭,但她沒有扔掉畫作,而是裁剪重組,意外獲得「救場能力」。這段經歷讓她明白任何事情都有美好一面,也讓她擁有了面對錯誤與挫折的「轉化能力」。
談起“文化自信”,她很少用大詞,而是從整合二十四節氣、中醫智慧等內容的匯總圖說起,感嘆道家陰陽思想是基於客觀規律的文化邏輯。她計畫未來完成十二生肖主題創作,用AI打造立體成像,讓傳統文化元素「可感可觸」。她在意南北半球二十四節氣相反的細節,提醒自己要洞悉傳統文化順應自然的底層邏輯,而非照搬表層知識。
在她看來,真正的文化自信來自於對傳統文化的深度認知與彈性運用,這種自信是溫柔、包容的,中國文化的迷人之處在於海納百川的包容性。 “ 學好中國文化,對個體而言,會長出‘翩翩君子’式的溫潤; 對國家而言,是最好的形象。”
展覽現場,她特別為孩子留了一面牆,掛著簡單明亮的圓形作品。她認為孩子是未來,要先讓作品吸引孩子,再透過「層層引導」讓他們了解文化深意。
作為80後,張夢柔成長於傳統文化不算昌盛的年代。她在金融業高壓中抽空學習經典,在畫布與iPad間轉譯古老文字。她不認為自己是開創者,而是“搬運工”,搬運理論、身體經驗與傳統美感。她不誇口能以畫為生,只篤定自己具備作品有獨特符號、思想能清晰表達、創作順應時代三個條件,至於能否“跑出來”,她選擇“盡人事,聽天命”。
展覽開幕結束當天晚上,她睡了五個小時的安穩覺,接下來便重返畫室。從證券公司出來這些年,她把風險判斷的對象從金融產品換成自己的人生。在她的畫裡,傳統是活在日常的空氣、陽光和熱粥; 而她的故事,也在從K線圖到甲骨文的路徑上,長成了「如何在時代的縫隙中做自己」的回答。
更多全球藝術市場的最新動態請持續關注 ArtPr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