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科里·阿肯吉爾:重置遊戲規則
**Cory Arcangel的藝術創作,採用了一種半考古學的方法,探究、編碼、破解電子遊戲、軟體、社交媒體和機器學習的結構語言,如同一種社會實驗,洞察人類社會和技術的發展,也是對現有系統和規則的重新定義和改變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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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的個展《錯與疏》(Errors and Omissions)於這個冬天在里森畫廊的上海空間開幕,透過一系列運用人工智慧、機器學習和機器語言指令等科技創作的多媒體作品,呈現了藝術家對不斷更替的電子科技和詭諦莫測的當代生活的檢視與思辨。
在遊戲世界中,Cory Arcangel就像一個領航者,引導我們穿越現代文化和數位規則的邊界——他不滿足於簡單地玩遊戲,而是將其轉化為一種藝術,一個世界逐漸形成並展現自身的過程。我們不必漫無目的地穿越每一寸土地,去觀察那些琳瑯滿目的事物。我們真正應該去關注的,是這些事物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以及那些悄悄構建並塑造這些關係的規則,因為它們共同編織出了世界的整體畫卷,揭示出了世界的真正意義。
Arcangel的藝術天賦就像是他對規則的熱愛的具體體現,無論是製定新的規則,還是改變現有的規則,他都游刃有餘,捻墨成章。現今的生成藝術通常著重於結果的呈現,而Arcangel則更熱衷於探索產生這些視覺效果的系統,尤其是電腦圖形與人工智慧領域的探索。
借用時髦的AI語匯,當Arcangel對遊戲機制進行微調(fine-tune) 時,遊戲中的物件就像被賦予了生命一樣,它們不再是被動的,而是在與其他物件的互動中不斷進化。走進Arcangel創造的數位領域,就像進入了一個充滿多智能體系統的世界,其內在的動態關係讓我們得以窺見一個微觀的生態系統。
在數位領域的創新和探索,以及對規則的不斷修改和製定,是藝術家創造世界的關鍵步驟。透過改變規則和調整關係,Arcangel展示了藝術家如何創造自己的世界。他將複雜的社會現象轉化為數位環境,讓我們能夠透過模擬和重現這些系統來理解它們。這項創造行為不禁讓人聯想到古代的世界創造神話,藝術家的角色就像是保證這些生態系統的和諧、穩定和永續發展的守護者。
回顧20世紀的藝術發展,我們看到藝術家們深受規則和結構的啟發,利用預定的系統來推廣創造力。例如,Bridget Louise Riley和Victor Vasarely運用幾何模式為觀眾呈現視覺錯覺,Sol LeWitt的壁畫系列則是根據特定的指示和規則創作的。這些指示和規則為不同的執行者提供了解釋和體驗作品的多樣性。
正如Arcangel在訪談中所說,遊戲的規則如何設定和影響我們的體驗,他嘗試透過修改遊戲,改變預設的規則。 Arcangel希望透過自己的作品,讓人們體驗當代生活的荒謬性,並思考數位權力動態的演變。
遊戲是古老的,就像是孩童和猴群中常見的追逐遊戲,其實質上是構建了兩個智能體相互追逐的場景。但是誰制定了這場追逐遊戲的規則呢?如果把我們的社會看成一個人造多智能體系統,誰是受造者,誰又是被造物?每一個智能體都需要遵循某種規則或策略來與其他智能體互動。
我認為藝術的偉大之處,在於它不需要有實際用途。 - Cory Arcangel
Numéro Art:你的作品常以變革性的方式展現數 字媒體。 《超慢版俄羅斯方塊(Super Slow Tetris,2004)》極端地放緩了遊戲速度,而《/roʊˈdeɪoʊ/ 開始遊戲:好萊塢(/roʊˈdeɪoʊ/ Let's Play: HOLLYWOOD,2021)》則將遊戲的控制權交給了人工智慧。這些作品是如何反映出重新定義、改變現有的系統和規則的概念?
Cory Arcangel:我認為這些作品反映出了過去25年消費科技的演進軌跡。以《超慢版俄羅斯方塊》為例,在上世紀90年代,人們可以手動修改和重新編程消費級電玩遊戲。而在現在,這樣的事情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即便是像《金卡戴珊:好萊塢》(Kim Kardashian: Hollywood)》 這樣簡單的遊戲,其複雜性也是無窮無盡的。但同時,人工智慧和機器學習也進入了消費領域,因此,我得以和一支研究團隊及電腦科學家一同建立了自己的機器學習電腦「/roʊˈdeɪoʊ/」。
在「制定規則,或對現有規則不滿並尋求新路徑」方面,你是如何透過修改現有的數位系統或遊戲,從改變俄羅斯方塊的節奏到創造獨特的AI來玩《「金卡戴珊:好萊塢》》, 體現出你對創立新規則或挑戰現有規則的追求的?在這個過程中,是什麼激發了你的興趣?
我認為藝術的偉大之處在於它不需要有實際用途。我可以創作完全沒有意義的東西,我喜歡這一點!文化、社會和文明產生了通常有用的結構:建築、排水系統、農業等等。隨著文明和文化的發展,這些有用的結構也產生了邊緣的灰色地帶,而這正是我創作的空間。
請你談談你對數位系統本身的嘗試,而不僅僅是結果,是什麼驅使你專注於藝術背後的數位/生成過程?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認為我是一個系統型的人。我喜歡系統、 組織、電子表格和建築。我的作品也來自這一點。小時候,我在玩積木時總是非常認真。
《/roʊˈdeɪoʊ/ 開始遊戲:好萊塢》融入了獨特的AI,它在遊戲中學習和進步。這如何反映出你對規則的清晰度、一致性,以及數位系統中物件的主體性的思考?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個叫Spy Hunter的遊戲,那是一款駕駛遊戲。在我常去的一個遊戲廳,我發現如果你用足夠的力量踢擊機器,它就會給我一局免費的遊戲,所以我玩得很多!我玩得太多了,以至於我發現,如果我把腳放在油門上,把方向盤轉到最左邊,遊戲中的車就會繞過所有其他車輛,在螢幕的邊緣行駛。這一點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你的展覽展示了二十年前的電玩遊戲,以及這些年來的發展。你是如何看待這段時期內自我設定的和技術決定的規則的演變的?
首先我是一個藝術家。當然,我喜歡系統,但我是一個藝術家,我同樣喜歡那個遊戲的規則:繪畫、畫廊、交易商、機構、博物館。這些也都是系統。在過去的20年裡,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場探索的旅程,我想知道如何將我對電腦和機器的興趣與這些制度化的系統融合。
新的鋁製「畫作」是透過機器的精確度製作的,彌合了人類藝術衝動和機械執行的差距。你是如何看待人類創造力和機器精確性之間的互動的,以及這種互動將如何影響未來藝術作品及其固有的規則?
走出去看看周圍的人,我保證你會發現他們大多數人都在盯著他們的手機。我不能預測未來會如何發展,但不管未來是什麼樣的,也許舉起一面鏡子會很有意思。
你持續與運動服接觸,正如從這次展覽和前一次在Cc基金會的展覽中所看到的那樣,象徵著一個有觸感的、有形的領域。然而,你的藝術卻深深植根於數位領域。你能深入探討一下這種對比的意義以及它在你的創作歷程中的地位嗎?從網路初期到現在,你是如何看待數位權力動態的演變,尤其是在你的作品中反映出的幽默感的?
我們越來越多地以電子系統中的幽靈般的存在過活,因此,也許我們的物理自我變得更為重要?至於運動服,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褲腿上的條紋而覺得它不美麗。
《錯與疏》將向我們展示你的創作歷程。對於第一次見到你作品的人,你希望他們從「Cory Arcangel」的數位領域探索和當代文化的交匯點中帶走什麼?
當代生活完全是荒謬的!
最後,我以前在上海看過你的作品,像是在Cc基金會的個展「主旋律線」(Topline, 2019)。你認為這座城市,憑藉其悠久的歷史和現代的技術進步,是如何影響或呼應你在《錯和疏》中探索的主題和規則的?
當我2019年第一次到上海時,天啊,我覺得這是一個未來城市!人們在應用程式上訂購食品雜貨!一切都在微信上進行。瘋了!我不能說我的作品是未來的作品。我希望我的藝術作品能完全處於當下。
本篇出自Numéro Art #8
訪談、撰文:陳抱陽
編輯:Nora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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