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宇之下，黃宇興在龍美術館舉辦的回顧性個展以此為題，意圖從宏大的視野出發，回溯其近三十載的創作歷程——從藝術家高中時代的速寫、手稿，到大學期間的創作、照片，再到他職業生涯不同階段的作品直至近年新作。其中不少紙本作品、文獻檔案以及個人收藏的物件都是首次展出。定睛蒼穹的視角雖寬，但展覽的落點仍集中於黃宇興的個體生命史之上，他的特立獨行隨著或顯或隱的諸多線索呈現在觀眾面前。相異於大眾對他的既有印象，展覽並未刻意彰顯其藝術裡耀眼的光色。美術館空間特有的水泥灰、搭建牆體的純黑色皆中和著斑駁迷離的色彩。就連展覽海報也是泛黃的黑白照片影調。海報裡，年輕的黃宇興頭戴著禦寒的皮毛帽，他的目光從陰影下看向鏡頭，眼神裡混雜著茫然與堅定。

「黃宇興：穹宇之下」展覽現場，龍美術館（西岸館），2023.10.26-2024.1.1，攝影：Shaunley

01

暗：孤寂的影子

展覽開頭便展示了不少黃宇興的早期手稿，它們引領觀眾回看他的創作原點。自我認知的早熟使他不得不保守自己和周遭他人不同的秘密。其學生時代的風景速寫筆觸裡透露著一股焦灼的氣息。而在更多心理劇場般的畫面中，身心的困惑和壓抑表達為暗黑的語言。肉身被壓縮成一些單色線條組成的憂鬱影子，拉長的四肢訴說著苦楚。戴面具的自我寫生偶爾變身為一具提線木偶。時而穿著的黑色外套掩蓋不住身體的羈弱。敏感的靈魂正陷入孤獨，此種感受充斥於黃宇興青春期的作品內。現實中他和世界的失聯似乎只有透過對藝術的執拗才能像徵性地恢復。

一些文獻見證了後來的故事，黃宇興遇見了西藏，那裡成了他的烏托邦。他反覆地前往那裡，嘗試換一種活法。他和僧侶以及藏民生活在一起。從幾張古早的照片中可見，身在異域的黃宇興看起來並不像一位外來者，他彷彿成為了那裡的一員。虔敬的修行滌蕩著世俗的虛偽和醜陋，生命的脆弱暴露在純粹的信仰之下。佛學裡的智慧，沉浸於靈修中的自由吸引他。西藏既是旅居的目的地，也是精神性的時空。生死、輪迴、時間等等命題在黃宇興面前鋪展開，他卻有意識地避開將相關思考簡單地表面化、視覺化。

錯落的黑色牆體將我們導向更深處的大展廳，展廳中央獨立的黑色空間內部展示著黃宇興2000年從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畢業時的創作，外部陳列著圍繞作品寫作的論文與不同類型的習作。畫面是視覺物證，而文字則是觀念的留存，兩者值得被互相參照著進行細讀。這組作品名為「視覺與成長」。顧名思義，畫面裡那些繁雜的符碼是他對成長經歷的視覺回應。同時，他還頗具深度地進行了一番媒體批判。細線控制的人偶再次現身，警示人要提防無孔不入的景觀世界，從而抗拒那股巨大力量對個體的操控與拿捏。蒙德里安、莫迪里阿尼、夏卡爾的畫是令他沉醉的美妙幻像（simulacrum）。幻像有靈，它們射出了沾滿迷幻藥劑之箭，刺入畫中的身體。

「黃宇興：穹宇之下」展覽現場，龍美術館（西岸館），2023.10.26-2024.1.1，攝影：Shaunley

在其論文的字裡行間，我們能夠捕捉到一位意氣風發的青年。黃宇興用古希臘伊卡洛斯墜落的神話來諷刺獻媚的中國當代藝術名流，蠟做的翅膀喻作脆弱的希冀。他在彼時流行的素描風格裡讀出了令他深感不適的市儈與病態。也因此，黃宇興創作了那件「視覺與成長」系列裡的三聯畫。畫中孿生兄弟的黑色身軀不再單薄，不再形單影只，成雙的肉身貼合、糾纏在一起。他們手持那些備受推崇的素描和文章，揶揄其美學的庸俗。在這些畫面裡，除了傳統油畫的描繪，黃宇興也採用了壓克力噴漆、數位噴繪和刻繪剪切等跨媒介手段協同完成創作。不難看出，他想要掙脫束縛，畫中那晦暗的部分是失落感的斜影，彩色部分是晴朗的，其中仍有一絲希望。

02

光：救贖的能量

此後的黃宇興遊離在主流之外，貫穿「視覺與成長」中的不確定與迷茫感，在他與現實世界的揪扯裡被極端地放大。他和世界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那些根深蒂固的成見、人際的疏離、外在的否定將他推向沉鬱的低谷。正是在那段時間裡，他作品中叛逆的黑色如夜的深淵，也似一張囚禁之網。迷幻的情慾夾帶著創傷的恐懼直觀地顯明為癲狂的筆跡、煩亂的線條、詭異的景象。於是，黃宇興的生命史開始改變。

我們可對展覽中這段時期的若干系列作品進行症狀分析式的速覽：他的圖像日誌彷彿一個個向觀眾敞開的孔洞，從其中，悸動的性隱喻、掙扎不安的心緒宣洩而出。網路上的親密和抱團取暖若近若離，神秘網友的身影裡有著潛在的危險；當他最需要愛的時刻，觀者的目光闖入​​現場，窺見他的不羈、悲愴和感傷。歷經漫長的十年，黃宇興故事的細節鮮為人知，但他承擔著極限的考驗。在自我的透視中，肉身被殘酷地解剖，變得腐朽。而那具可朽的身軀卻滋養了新自我的誕生。救贖之光劃破了黑暗。即使黑暗依然壓制著它，但是光衝破阻礙、不可遏制地爆發了。至此，我們才遇到那個光彩照人的黃宇興。

展覽精選出多幅此階段的代表性作品。流動的水順應心靈的秩序，它賦予時間形狀。飽滿且光滑的氣泡不斷繁衍著，晶體寶藏蘊藏著聰慧和能量，漩渦好似使人涅槃的磨難。抽象的幾何形體堆砌起建築般的空間結構，它們不僅是外物的心理印象，更是組成景物身軀的肢體和器官。就連他最知名的、融匯東西方美學的山水鉅作也避不開「身體」的在場。蒼茫的山體如同被剖開的地質截面，岩層、礦脈、地函的紋理盡顯。創造者身體也真切地在場。筆觸疊加、顏料暈染製造出薄與厚、輕與重，精細的繪畫過程令人在感官層面得到滿足。畫面蘊藏的危機由此成為了慰藉。

高飽和度的螢光色恰是重生肉身的靈魂。超現實的幻彩刺激感官，亦成為黃宇興最具辨識度的風格特質。由暗入光的轉變，是一種斷裂。通常的解釋是這源自於黃宇興對自我的忠誠，而在展覽花了大量篇幅展示其「獨家」訊息之後，我們體察到斷裂背後更為複雜的精神動力。由暗入光，看起來是逾越，但也是將隱私遮蔽起來的回返。人將先天本有的悖謬、怪誕和反常外顯的行為可謂是「操演」（performance）。而由於社會期待、角色扮演等外在他者、權力、規範的需求，促使他表現出其他特質的行為則是「操演性」（performativity，巴特勒語）的。或許可以說，黃宇興藝術上的「斷裂」源自於一種從操演到操演性的刻意轉換。

03

信：遮隱的叛逆

每個人都要面對外在的他者，我們無權評斷他人在其具體情境中所做的選擇。然而，總會有人不禁猜測：那個曾擔憂被同化而進行抵抗的少年，在與世界發生了一番摩擦之後，是否不得已進行過某種程度的妥協。理解黃宇興創作變化的困難也在於此，操演抑或操演性背後的認同機制其實並無本質可言。當話語試圖將他的藝術馴化為某種經典的一瞬間，他便以其本真的生命經驗擾亂了任何理性化的企圖。風格定義、時期區分等等歸類方法在黃宇興這裡似乎不再適用。他擅長用藝術緊急地回應生命經驗，隨著生命際遭遇的不同，作品頻頻發生變化。

「黃宇興：穹宇之下」展覽現場，龍美術館（西岸館），2023.10.26-2024.1.1，攝影：Shaunley

展廳一隅突兀地佇立著一座黑色天梯，觀眾可以拾階而上，站在高台望向黃宇興的《光之教堂》。朝聖感的空間設計和作品主題相呼應，營造出宗教的氛圍。天梯關乎信仰，而其兩側牆面上的三幅作品則關於膜拜的偶像。政治的偶像：熊貓，流行音樂的偶像：周杰倫，童年的卡通偶像：阿童木。或批判、或崇拜、或欣賞，透過“偶像”，人能照見自己。策展人魯明軍寫道：「對黃宇興而言，如何面對自我的異端、並直抒胸臆才是繪畫真正的動力。 「前段提及的操演和操演性的行動解釋著動力的來源，而不論是明是暗、是顯是隱，動態的慾望都幻化至畫布之上。內在的衝突、反常不再是負面的，它們鞭笞著人文理性。

傲慢的觀察者必將失語，因那傲慢扭曲了自我和世界的關係。對大千世界、宇宙萬物的體察終將回到對自我的認識。但是人性裡的秘密角落唯有全知全能的存在方能抵達。「穹宇之下」指向始終吸引著黃宇興的信仰。與宗教的客觀唯心發生張力的是黃宇興錯綜複雜的愛欲之流。他在慾望譜系裡灌注著東方的隱忍、銷魂。也正因如此，他的慾望裡潛藏著真理。黃宇興用鮮活的生命和豐沛的情感去體悟，去懷疑，去審視，但任何人都難以參透宇宙間主宰的絕對力量。我們也許需要一種「信」（credo），即把理智和意志交付在信仰，認同神秘的啟示。如今，黃宇興仍在「信」的冒險之路上。明與暗的縫隙間，信賴與叛逆的糾纏裡，曾經那個少年「孤勇者」的影子依稀可見。

關於作者：王將是一位活躍於北京和上海的藝評人，他的研究與寫作涉及「中國新繪畫」所呈現的許多可能性。

文丨王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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