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 | 劉港順：文本之下，圖像內外
繼2017年「所有」三聯展後，「自選」由藝術家劉港順親自精選，展覽現場面貌響亮多元，從中不僅可以較為清晰地看到幾條被梳理出來的工作路徑，還有近些年劉港順在創作上的推進深化。雖然被更多地劃分到了觀念的範疇，但劉港順的畫面，切入點很多，無論懂不懂藝術，都能找到喜歡的點，只是進入其中的深度不太一樣。更多的細節處理，架構了作品整體的不簡單，可以說，從視覺效果、結構細節、手感、色感，到背後的立點支撐，劉港順的作品經得住全方位考核與挑剔。
劉港順
1963年生於湖北黃石，現職居住於北京
系統的延續，雖然並不是觀看劉港順作品的必要前提，但獨立書店和行為作為他最早期的實踐，如同歷史背景的註解一樣，用來說明他的藝術內在源流，卻也是較為妥當和省力的——激進和先鋒是青年時期就留下的種子，直到今天。
起點在80年代，活躍在90年代的劉港順，2002年到北京後，他的創作方式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棱鏡折射出了更多的色彩，尤其破碎後的重組體系，更具有包容性和可能性。劉港順越發多元異化的創作路徑，或許可以藉用德勒茲的「塊莖」思維來描述：
它不是由部件所構成的，而是由維度，確切地說是由運動方向構成的。它既沒有起始也沒有結尾，而總是一個中間物，它由此生長，由此流溢出來。
月台中國「自選集」個展現場
以下我們主要將劉港順的作品分成兩大線索，6個特徵來介紹。需要事先說明的是，簡化的邏輯，還遠遠不能涵蓋現在劉港順多元的創作，實踐要複雜的多，也豐富得多。下面的歸類，是為了方便讀者理解，做出最淺的嘗試罷了。況且，就算拋開所有，不依賴任何理論和方法闡釋，劉港順作品本身的視覺效果、細節玩味，也足以成為欣賞的全部了。而畫外的意義，觀念的生髮，則由觀者自身的知識結構與品味興致來決定是否開啟。
01 圖 文 交 織
面對圖像，語言總是顯得貧乏，反過來卻疆域無限。把文字的語意轉化成繪畫，是劉港順2010年左右開啟的重要工作。相對於可見，保持可讀的特點；相對於符號，保持圖像的特色，意義和感受，在劉港順圖文交織的作品裡是並存的。文字，即使只言片語，出現在畫面上時，都能瞬間成為聯想和闡釋的起點。而文字與圖像的結合，也打破了語言認知的單一向度，帶動觀者展開更深層的思考與想像。
這次新展，精選展出了不圖文交織的作品，綜合來看可以略概分為3種情況——看圖說話、指東打西、莫名其妙。
1. 看圖說話
左：《自選集》展覽海報
右：《怎樣》2018 布面油畫 40.6x50.8cm
「看圖說話」看似最簡單，實則極難，就像一個靈光可以得意洋洋，但無數個機智就不能靠「閃現」了，而是必要的才華，以及對當下情境敏銳的擊中。引力作用下的文字形式和結構，建構了圖像的內在意義關聯，或飽滿淋漓、或潛在機智，透過畫面把狀態和情緒表達出來，反而比語義的理解更真實，也更具「當下」的針對性。
譬如《當心》用學校作業本的格子來描繪，文字在這個框架裡似乎要滿溢出去，卻又要穩在格子裡，小心翼翼的狀態，把「當心」二字的語義，在畫面上表達得淋漓盡致。而《冬眠》則像歷史畫一樣，兩個白色書寫的文字，加上列寧簡化的頭像，輔以深灰色，機智地表達出了蘇聯歷史的「蕭瑟感」。當然這些圖景下，還隱藏著一些更大的訊息，等著被品味和挖掘──相比較死亡，冬眠，有甦醒的可能。
《「當心！」》2019 布面油畫 50.8x40.6cm
《冬眠》 2010 布面丙烯 68x88cm
2. 指東打西
如果說「看圖說話」的直抒對作品的觀看有正向的引導作用，那「指東打西」就起到「破解」的反向作用。
文字的語意，隨著讀者的發音語調、上下文語境等不同，就能發生巨大變化，譬如諧音詞、雙關語、回文等。加上，圖像和文字的動態以及指示方向，本來就具有不同的屬性，利用圖文的本質和特性，就能賦予了觀者各種奇思靈感。譬如作品《ALL》，ALL的書寫帶有幾何的冷峻肅然，但間隙的白色顏料如海浪般往上的勢頭，如同人生的未滿狀態，不僅視覺極具衝擊力，還暗藏著一種期待和感動，在細細的品味下越濃鬱。
《ALL》2018 布面油畫 150x150cm
打破但又保持關聯，形成再生的循環，因此，這個類型最能給人錯位的驚喜感。困難在於，要確保作品不會生硬、教條，這就需要創作者不僅要有寬廣的視野和知識儲備，還要有能力展開當中落差的能量。在《噪音》裡，劉港順就巧妙地透過「靜」反襯出NOISE的性質突兀。突破程式化套路，是一個既簡單又複雜的問題。得益於知識的儲備，劉港順對文字的調用可謂相當熟稔了，或詼諧風趣，或犀利凝練，都能一針見血，並讓質感回歸和文本詮釋兼而有之。
《噪音》2009 油彩畫布 200x180cm
3.莫名其妙
形式是開放的、中心並不明確，這類作品在劉港順的創作裡也佔有不少的比例。因為是出於藝術家本身的直覺關聯，極具私密性，因此在外人看來就顯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或許拐了幾個彎，又能發現某種關聯的蛛絲馬跡在勾連一張更大的網，就像潛藏的某種特質，尚未顯現，但已然滋生，有更多的可能性。
《OY》2019 布面油畫 130x97cm
在這類作品裡，其實也最能凸顯劉港順作品背後的開放空間，尤其是「莫名其妙」的文字，往往更能刺激探究的好奇心。譬如《OY》上半部是女性的鼻子整容手術圖像，下半部是博伊斯在巴塞爾上「洗腳」行為（來自耶穌為門徒洗腳的啟示），劉港順把兩個不相關的事件並置上下，中間書寫了「OY」。 「OY」這擬聲詞，跟「怎樣」相似，隨著聲調的不同，將產生完全不同意義。在這個作品裡，個體場景、美術史進程、人類發展等等似乎都可以成為挖掘和延伸的闡釋，但圖像以外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而劉港順為觀者預留了這樣的空間。
02 重 構 經 典
太陽底下無新鮮，沒有哪個藝術家的作品是徹底顛覆一切創生的，司馬遷的“通古今之變”，大概也適用於當代藝術。對圖像的再次使用，於過去，其意圖是質疑「創作」這一原創概念，挑釁藝術的邊界。於現在，則是重新修復邊界，因為進入新世紀以後，現代和後現代的表達架構再次被不斷拆解、編碼、重組，藝術變得史無前例的多元且虛無。
在劉港順的純圖像作品裡，經典圖像的解構與重構，是最突出的特徵線索，而這項線索同樣涵蓋在圖文類的創作裡。重構的目標，必然來自著名和經典，譬如博伊斯、安迪·沃霍爾、豐塔納，在應用的瞬間就可以植入意義，使新生圖像具有疊加的能量，然後進行或正面或反面的繼續創作。螺旋線把重複和革新結合起來，但內容早已不同。
1.解構與重構
《吶喊》 2019 布面油畫 97x130cm
解構與重構，往往是交織進行的，因為當經典成為一種“材料”，它就是中立的，藝術家總是要賦予自己的美學和內容。把當代的問題揉入到歷史的反思中，親歷了時代變換的劉港順早已不囿於所謂傳統的包袱和條框，譬如《吶喊》裡，藝術家用極具普普消費色彩的紅唇，對話了蒙克的吶喊。簡單的解釋，卻是深藏銳利。劉港順的創作是複義性的，找到自己的契合點，進一步產生新的語意，完成自我敘事的轉換與輸出才是關鍵。
《局外人》 2019 布面油畫 150x150cm
以經典為底本，抽取清晰的形象，解構再重構，但由於語境的遷移，形象的局部就像一個普世寓言，加上沒有明確的敘事性或連貫性，劉港順的作品具有雙重解構的性質。但這種破碎的組合，因為藝術家個性化的強力整合、詮釋和勾連，畫面效果統一，而且趣味盎然，新意十足。
《封塔納》2019 布面油畫 50.8x40.6cm
2. 幾何建築
在這個線索下，劉港順有一個偏好的選擇是對現代建築的致敬和歌頌。一方面，他的現代建築質感真實，卻又總是不合邏輯的存在，譬如《生活》用了二十世紀包浩斯經典的現代建築造型，但在簡化的形像上，又加上了抽象的色塊，呈現出一種景觀式的浪漫，跨越了真實和想像成為一種烏托邦式的致敬。另一方面，建築的實用性，補充了生活的維度，加上包浩斯和現代藝術的起源密切關聯，因此在體系上也具有內在的一致性。
《生活》2019 布面油畫 55x70cm
在這個偏好裡，劉港順更加顯性地讓經典顯示出它的永不過時和開放活力，畢竟我們現在所有的建築都還在參照著包浩斯的概念，不是？ ！穿越時空的反差，讓人聯想到了總是錯位的現實，歷史是活的，儘管面目全非，問題的關鍵不是新與舊，而是如何不斷深入，找到新方法，擴展舊有領域，形成進一步的有益推動。
3.文本想像與繪畫創造
前文歸類的一些特徵梳理，在劉港順的作品圖像上，都是特徵表現比較明顯的。文章的最後部分，主要是想連結藝術家作品裡不太「顯性」的特徵。如同前面所提及的，當下早已不囿於傳統標準，在這種境況下，如何判別高低優劣？藝術家的特質成為關鍵，而文本想像，是我們能夠品味到的，劉港順的最純血液。
《他們來了》2018布面油畫 40.6x50.8cm
某種程度上，閱讀經驗與知識文本，可以說是劉港順系統延伸的基點，也是他作品視覺表層下的內在線索。覺醒需要更深的睡眠，有時候，文字甚至不用出現在劉港順的畫面上，標題的添加就足以產生影響，譬如《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也是一個藝術小組的實驗戲劇名字，主要講述的是表演者如何戲弄台下的觀眾）。有些時候，甚至不一定要以五官所能感知到的形式呈現，譬如《世界》和《山河無盡》，形象視覺的清晰簡練與文本想像的潛在勾連，在觀看過程中，想像力就已經茁壯發芽，貫穿所有，最大可能地拓展了畫面的深度和寬度。
《世界》2019布面油畫 100x110cm
《山河無盡》2012 布面油畫 136x292cm
除了文本想像的貫穿以外，我們也看到了劉港順作品裡，越來越多繪畫特質的浮現，配合已然架構的觀念，更加耐看。或許，藝術的真正價值，終究回歸到觀念與表達語言的完美結合。
這一點可能需要看原作才能有所體會，因為照片壓縮了大量的原作細節，譬如中展廳主展牆上的《2666》筆觸輕盈，灰度高級且富有變化，尤其是空間的多重透視和錯置十分驚艷。但這些技法上的表現，劉港順處理地很節制，作品最終都內斂為整體的純粹微妙，帶來了優雅的詩意。
《2666》2018 布面油畫 100x150cm
從劉港順探索的多元化和跳躍性就可得知，他既不執著於某個概念，也不限制在某種風格裡，他的探索其實是對藝術和文化的反思。在歷史文本的汪洋裡，藝術家選擇向下深潛，並將個人創作的航行路徑推向了未知且開放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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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月台中國
原創：青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