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尼奧·勞赫(Neo Rauch):回到未來(下)
尼奧·勞赫
Neo Rauch
《回到未來》
Back to the Future
(下)
文/ Michael Glover
來自德國萊比錫的尼奧·勞赫(Neo Rauch,1960年生),是當代具象繪畫的掌舵手之一。他的繪畫糅合了夢境與想像、現實與歷史;透過如古典繪畫般的恢宏敘事和多重空間的構圖,呈現他對藝術的表現形式與意義、視覺意象的探索。
卓納香港正為他舉辦個展《地標》(Field Signs),展期直到2月24日。
我們以下繼續為您連載由著名藝評人、英國《獨立報》資深作家邁克爾·格洛弗(Michael Glover)撰寫的畫冊文章,了解勞赫如何看待身為藝術家的意義及藝術的價值。
尼奧·勞赫(Neo Rauch)在過去談及他的繪畫時,他的語氣聽起來總是好像他相信它們如某種神聖的奧秘一般。然而,他本人一直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畫中宗教性的元素豐富充盈(不管是否一閃而過),有著許多姿態和瞬間,看起來、感受起來都有如《聖經》故事。
比如在作品《在烈火之下》(2010)中,可以看到其中的女性人物是如何揮舞著她的剪刀。這不正是《聖經》裡的婦人「大利拉」(Delilah)在威脅著男性的力量嗎?在作品《祭壇》(2008)中,一個看起來虔誠的古人伸手觸摸著一簇聖火的頂端。這幕場景中那個蜷縮的孩子會被獻祭嗎?
還有作品《金礦》(2007)-兩個工人把骨頭(或四肢)塞進手推車裡,被金色的光所照亮,似乎徘徊在一個渴求闡釋的寓言的邊緣。在《晚歸》(2013)中,一個穩重的婦人在亮著燈的門口緊緊抓住一隻紅鳥。還有作品《層層之後》(2011)裡,儀式性的洗腳舉動讓人想到了耶穌的「濯腳星期四」。
【1】《在烈火之下》,2010年;
【2】《祭壇》,2008年;
【3】《金礦》,2007年;
【4】《晚歸》,2013年。
勞赫如何協調這兩件事?他有沒有可能是無神論的泛神論者?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受到了某種指引。現實背後還存在著什麼,而那些事物保護著我。我無法用任何特定的宗教來解釋這一點。那是某種能量,有時存在,有時又缺席。它總是很美好——能量、自然、宇宙的真相……”
當下的挑戰,每個工作日所面臨的嶄新挑戰,才是重要的(他每週工作五天,每天大概八小時,週末休息),他要把這組全新的繪畫帶入生活。而那份挑戰、那份負擔,每個工作日擔著就夠了。週末意味著要逃離內心的混亂,這可以理解。
2003年,藝術家弗蘭克·斯特拉(Frank Stella)說過,「具象所做的事已經夠多了。它已經有過自己的時代了。抽象藝術中有太多不同的可能性,不僅僅是幾何抽象。」而在1990年代,因為當時時髦的新媒體——錄像和裝置藝術,即使是抽象藝術家斯特拉,也感到了自己被邊緣化的狀態。
但尼奧·勞赫就抽象和新媒體得出了全然不同的結論。它們對他毫無吸引也全無意義。抽象藝術讓他感到無聊,儘管他也意識到,在廣島原爆和奧斯維辛集中營之後,抽象藝術或許是有必要存在的。 “由於這些暴戾的行為,人類已經失去了被描繪的特權──再也不想要具象表現性的繪畫了。 」
為什麼在具象藝術做不到的時候,抽象藝術卻可以?你大可辯駁,抽象藝術可以是非政治性的,不會被那些能夠被解讀為有政治性目的圖像(或者也許是被誤解的)所玷污。
然而,尼奧·勞赫的經驗是,只有發現一種藝術與人類形態之間的全新關係,他才能找到身為藝術家的意義。而現在,歷史的車輪已經完整地轉了一圈。具象藝術已經在全球強勢回歸,它再次被視為合法正當的藝術。想想那些重要的、從年輕到職業生涯中期的畫家們吧,像是瑞恩·莫斯利(Ryan Mosley)、麗奈特·伊亞多姆-博阿基(Lynette Yiadom-Boakye)、妮娜·香奈兒·阿布尼(Nina Chanel Abney)、尚塔爾·喬菲(Chantal Joffe)、托因·奧吉·奧杜托拉(Toyin Ojih Odutola)和羅賓·F·威廉姆斯(Robin F . Williams)等人。
也因此可以說,曾被認為是無可救藥的、過時的尼奧·勞赫,發現自己正處於具象回歸的先鋒前沿。當我們站在工作室裡他一幅巨型的人物繪畫旁時,我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他是不是先鋒?不!不是!他看起來非常恐懼,甚至好像有點被這樣的想法——也許還有他不再倍感孤獨這樣的想法——所玷污了一樣。
沒有哪個畫家是完全了解自己作品的。作品可以從他的掌控中掙脫出來。尼奧·勞赫的世界並不固步自封,它只受制於奇異的潛意識的起伏變化。歐洲的歷史、政治、永恆存在的人類之衝突——只要你願意用足夠細膩的眼光去觀看,就會發現,一切都在其中。
作品所包含的未必都是快樂的家庭。這些全然不是安全或順從的生物:它們甚至不討人喜歡、不令人嚮往;它們可能是惡夢的原料。我們在作品《外圍》(2000)中看到的被奴役的「狗人」到底能讓人感到有多可愛呢?那完全是哥德式的風格。它讓人感到恐懼和不安,儘管它所試圖營造的是一種異常安定正常的氛圍;作品《檢查》(2010)中色彩的衝突與嘶吼,讓我們咬牙切齒。而它們的確如此,因為這幕荒誕奢華、近乎混沌的場景,展現了兩個頭戴著尖叫般綠帽的惡毒官員正在壓迫著其他人物——他們到底是在檢查著什麼?核算著什麼? ——其中包括了兩個「狗人」之間的一場強大的角鬥,其中一個長著大鬍子,它所代表的可能是連尼奧·勞赫也感到憎惡的一切。
【1】《外圍》,2000年;
【2】《檢查》,2010年;
【3】《邪惡的廢人》,2012年;
【4】《下降》,2009年。
事實是,勞赫的生物就像潛意識一樣桀騁不馴。它們會讓我們去努力馴服它們、為它們說好話,甚至把我們自己帶著污點的純真借一點給它們,但它們還是遠比我們聰明。它們互相玩弄下流的把戲,而我們卻束手無策。它們在人們精心設計的火堆上互相吞噬(例如作品《邪惡的廢人》)。它們在無拘無束的奇異怪誕的狂歡中放縱自己;它們勢不可擋、無可避免,超出了我們的認知範圍;它們可以體現蒂爾·尤倫斯皮格爾(Till Eulenspiegel)那種頑皮的惡作劇;它們分化成了令人警覺的、狡猾不靠譜的雙重身份,就好像內眼中有某種可怕的疾病致使我們看到了在《下降》(2009)中所看到的東西:那種在難以駕馭的地形中永遠跌跌撞撞前行的舉動——而它們始終在吮吸著我們的靴子。它們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找我們的麻煩,真的很令人警醒。
這些角色中的每一個人物似乎都具備這樣的能力——甚至可能是惡毒刻意的想法,它們要扼住創作者的喉嚨,因為正如尼奧·勞赫向我們反复解釋的那樣,一幅畫就是一個有生命力的事物,它有能力教我們那些我們還不太了解、甚至情願忘卻掉的東西。任何創作都是對自我的超越,是對未知的沼澤地所做的一番探索。我們無法抑制這些內在的世界,也無法將它們安撫後重回不會造成傷害的狀態。我們也不應該如此。這些繪畫,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塑造成巨大而不安的場所,讓人陷入深深的無眠之中。
然而,在整體的創作中,在經歷了1990年代根本性的變革之後,也出現了一種漸次的、平靜的、向著更加平和且更少激烈爭論的狀態的衍變。而他最近期創作中那些最出色的作品,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對自然之豐饒的彰顯。
在一幅關鍵性的作品,即《珍貴的時間》(2012)中,我們如此習慣於在尼奧·勞赫的作品中看到碰撞和支離破碎,以至於我們看到這樣一幅如此動人、和諧的田園風格的作品時會感到震驚。這件作品在風格上如此統一,而又如此豐盈地充滿了甜美、天堂般的憧憬,它似乎提示了音樂本身所具有的治癒性的力量。畫面裡存在著憂鬱——那個年邁的小丑向前景中的年輕女性投以傷感的一瞥,而後者停下了音樂的演奏——但也存在著某種深情,某種努力尋求治癒的整體性的視覺,某種從躁動中獲得的片刻休憩。這裡充滿了對德國浪漫主義精神的嚮往,它們在二十一世紀得到了鮮活的重生。
《尼奧勞赫:Para》展覽現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2007年
尼奧勞赫追求完美嗎?那是一個目標嗎?他嘆息道。 “我所創作的每一幅畫的本質都是,它還可以變得更好。他站著說,一邊看著我。他朝旁邊撇了一眼,又朝向了畫布。他向著畫走過去。他又退回來。「我沒辦法達到完美。完美真的並非我所專長。 「不過我告訴他,沒有火苗就沒有煙霧。
那麼藝術又能為我們做些什麼呢? “我覺得藝術──如果它真的有所創造的話──必須透過它的感官特質、它純粹的存在感、某種有關人之能力的觀念、某種人之內在價值的觀念、那種感官及意義的自然的現實來與我們溝通。而這些無需任何理由。」
全文完
本文原載於《尼奧·勞赫》(2019)畫冊
由Lund Humphries Publishers Ltd.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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