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六角彩子試論:希望的繪畫

2023.09.09 08:00

讓我們將目光凝向那雙巨大的眼睛。六角所描繪的少女有著讓人一見便難以忘記的強烈存在感。絕對不會直視觀眾的少女,時而在繁花盛開的花田之中,時而在骸骨與蝴蝶都無處翩躚的空間中現身。

2020年,六角彩子在工作室創作。圖片由藝術家提供,攝影:鳥居 洋介 Yosuke Torii

極具特色的巨大眼睛和近乎於無的表情變化,訴說著她笨拙的內心。無需以特定的個人作為模型再現。染著繽紛色彩的少女,幼小、爛漫,卻似乎有著強烈的意志。形式上如同孩子所繪的塗鴉,卻又給人以強烈的完成感。這樣的圖像讓人聯想起幼年時代的記憶,又召喚著純粹無暇的童心的回歸。六角所繪的少女身上,閃爍著永恆的光輝。

六角彩子
无题, 2022
布面丙烯 | 194 x 259 cm

直播·作畫

六角筆下的少女,與那些有著清晰的輪廓、色彩均一的角色涇渭分明。她的每一筆筆觸,都能讓人感受到氣勢,以及她那獨特的韻律。這種氣勢與韻律來自於從她創作初期貫穿始終的獨特創作手法——她不使用畫筆,而是在自己的手指上塗抹顏料進行繪畫。如今已經無法言明,為何她會創造出這樣的手法,但2002年的設計藝術節,無疑是一次契機。

在六角還未確定自己的風格,探索方向性的創作早期,她曾嘗試過在創作中嘗試過畫筆、顏料、蠟筆等各種繪畫工具,而“用手繪畫”這種方式最為符合她的風格。在公眾面前繪畫時,“從什麼都沒有到有什麼誕生,這便是作品”,這一過程本身就具有實在感。繪畫與觀看繪畫的對話中開始的作品,在其通向完成的過程之中,便具有了價值。

六角彩子
无题, 2006
纸板丙烯 | 59.7 x 44.2 cm

在被問及受過哪些藝術家的影響時,六角曾輕描淡寫地答到“並沒有這樣一個特別的人存在”,這般若無其事,言辭中卻又迴盪著強烈的意志。將未曾念過美術大學,以自學繪畫開始藝術生涯地六角,與任何歷史上的藝術大師相提並論,似乎都欠妥當。甚至,六角的原動力也許恰恰就在於,與那種追尋前人之模範的做法正好相反的一極。一方面,六角參加GEISAI後,對現代藝術有了更高的意識,於是她遠渡紐約,讓參觀MoMA等各處的經驗成為了她最原始的體驗之一。她印象深刻地討論了當她站在波洛克與湯伯利的作品前時所感受到的能量,自己也表示 “想要為了得到好的能量而作畫”。對於作品本身所擁有的物質性,以及對作品周身所散發出的氣場的敏銳感覺,都實實在在地存在於她的作品創作之中。

對於六角的作品的態度,1952年哈羅德·羅森伯格曾有小論文《美國的行動派畫家》,她與這篇小論文所講述的“行動派畫家”有著奇妙的共通性。羅森伯格曾寫道:“對於這些畫家來說,與其說畫布是實在的,或是一個對想像中的對象進行再生、再現、分析以及表現的空間,不如說他們開始將這裡看作是行為發生的競技場。應當發生於畫布之上的並非繪畫,而是事件(event)。”繪畫是行為,而行為即藝術。對於六角來說,將顏色塗於畫面之上,讓畫面成形,逐漸用色彩將其包圍,直至最終作品完成的那一刻為止,這一過程,或者說這一段聚集而成的時間,才是真正的“作品”。

在無數多彩筆觸的重疊中,圖像逐漸顯現,顯現而出的圖像帶有一種“事件”性,這種“事件”性是那些“表現特定的某種東西”,或“帶有某種特定的意義”的傳統繪畫所無法傳達的。沒有預先的計劃,“筆尖很遠,不如直接以手觸摸;手所觸及之處,色彩與線條開始生髮 ” ,秉持著如此想法的畫家,直接用手的接觸而成的“行為發生的競技場“,成為了比擁有具體化更為堅固的畫面。

此外,在說到六角時,抱有這樣的“行為”並希望與過去的繪畫斷絕關係的行為藝術家們,進一步切割了的“對想像中的對象進行再生、再現、分析以及表現的空間”,也就是說,對象的再現、與作家的心情、意圖、內心的表現並非完全無緣。六角的作品雖然巧妙地迴避了真實的再現,卻以強必然性的形式,將少女、線條、花、布娃娃等等現實之物再現。手上沾染各色顏料,畫家的內心在以手觸畫時,得以彰顯。

少女

然而,作為六角作品之特徵的少女,她在何處可見?她又是誰?

六角描繪的少女給人容易親近、熟悉的感覺。歪著嘴巴的少女看起來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害羞。純潔的表情變化,讓人一見便能心生喜歡。雖然六角認為“這是在繪畫中自然出現的”,但那種纖細至極的感覺,本質上正是來源於模糊性。 六角認為“背景一片混沌,在這樣的場景中,不管是不停地逃跑還是不斷地追尋,這兩種情感都持續存在,因此畫面也就擁有了一種要向前踏出一小步的能量” 。

2020年,六角彩子在工作室創作。圖片由藝術家提供,攝影:鳥居洋介Yosuke Torii

少女的樣子與學院派的人體表現相反,她的容貌如同動畫角色般,巨大的眼睛佔據了其面部一半的空間。這樣的風格,可能會被看作是以漫畫和動畫為起點的日本文化的獨特之處,但六角本人其實並非漫畫或動畫的粉絲。被熒光色包圍的少女的樣子,既時尚又可愛,這是其無法忽略的特徵之一。然而如六角所說,她所描繪的少女是十分複雜的,畫中的少女正在經歷逃亡,亦或是正在追尋著什麼,她的畫中描繪的是這樣一個有著極其微妙力量關係的場域。

六角彩子
无题, 2023
布面丙烯

色彩

六角一邊保持著畫面背景或舞台設定的抽象性,一邊又面向著少女、花、布娃娃等具象。她不會事先構想草圖,而是會直接開始描繪作品,最初,她將任意形狀的色塊隨機地塗抹,等畫面被完全覆蓋時輪廓逐漸顯現。身為主角的少女終於現身,與各種色彩層層重疊,以及充滿氣勢的觸碰帶來的色彩一同,最終將畫面完成。

六角彩子個展“靠近你的寶藏”展覽現場,龍美術館(西岸館),攝影:shaunley

19-20世紀法國的波納爾曾堅信“繪畫不是別的,繪畫就是無數色點的集合”,因此他的一生都在追求色彩的輝煌,而六角的作品,正是由無數的色彩筆觸交疊,編織出一幅只一眼便能令人震驚的輝煌畫面。當然,不得不強調的是,使用丙烯顏料繪製的六角的色彩,由於顏料的現代感而擁有其獨特的明亮感。 六角的色彩中有著一種能夠與鑑賞者的情感產生共鳴的強烈意志。

她的色彩總是明艷,從不陰鬱,重疊的色彩超過了某個單一的色彩,彼此共振,給人一種想要從中解讀出某種故事的驅動力。然而,六角的作品許多都是以“無題”命名,這樣的命名方式,象徵著六角並非是從某個特定的人和主題中獲得靈感,有人說那是“既非現實中的某處,又不似一個全然夢幻的世界,如同往來於兩界般的圖像”。

例如雖然從2006年開始六角主要在海外發展,但將這種影響直接地強加入作品之中,卻有違她的本意;然而另一方面,也不能否定她所受到的“從生活在當地的人身上感受到的能量”。作者敏銳的感受力,可以讓她捕捉到那些瀰漫在街道上卻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氣息,繼而成為她創作的活力。交織的色彩,超越了“再現某種事物”的限制,色彩本身就帶有了意義。藉由色彩的重疊,表現出來的是能量,是“繪畫”本身的喜悅;熒光粉交疊上生動的紅色,天藍色摞蓋上黃色,六角幾乎憑藉本能選擇著顏色,一筆一觸中都蘊藏並表現著她的內心,那是一個炫目而艷麗的色彩世界。一種能量從蘊藏著畫家內心的畫面中流露出,毫不誇張地說,那便是希望,是拭去一切的渾濁與陰霾的希望。與少女的模糊性相同,存在於六角作品中的,難道不正是遠離了“限制”與“邊界”的“普遍性”嗎?那是一個,由理論被祛除後的直率才能夠達成的獨特世界。

繪畫事業

六角自幼時起就喜歡塗鴉,比起畫畫,她的記憶中更多的是將顏料肆意地塗抹,認真的開始作畫是在她20歲左右的時候。 2006年,她因為在村上隆先生主持的GEISAI中斬獲童軍獎而收到關注。 2006年左右,她開始在日本與阿姆斯特丹之間往來;2010年,遠渡柏林。 2019年她將活動重心移至葡萄牙。 2011年在荷蘭的藝術廳美術館開設個展,此後她所活躍的舞台愈發廣闊,在世界各地的畫廊都開設過個人展覽。她以世界各地作為活動據點,敏銳地感知著各國國民性、環境等的微妙不同,卻還是認為,歸根結底“(不論在何處作畫)畫本身是不會改變的”。

六角彩子個展“靠近你的寶藏”展覽現場,龍美術館(西岸館),攝影:shaunley

初期,她的作品主要以瓦楞紙作為載體,以少女作為主體描繪,漸漸地顏料開始將畫面淹沒,“背景”應運而生,明明已無處可畫,卻還是為少女找到了一處容身之所。後來她逐漸開始在畫布上作畫,顏料層次交疊帶來的快樂感充滿了魅力,將色彩交疊後,探索即將開始。另外,畫面的主要驅動力也並不僅限於少女,少女偶爾也要讓出主角的寶座,讓抽象的畫面本身成為主角。

2009年她開始嘗試創作超過7米的巨大紀念性作品,這在畫家的職業生涯中不可忽視。畫家如此評價自己的作品:“比迄今為止的其他作品都更為巨大的色彩束在全身流動,無論如何我都要想將那些色彩收集起來編織成畫面”,高密度大畫面的紀念性作品令人震撼,作者一邊吸收著各式各樣的刺激,一邊總能讓人看到她新的展開。特別是少女與背景的關係性,這是六角的展開的關鍵之一。被控制的“背景”蜿蜒流動,增強力量,就如同節奏與旋律要將少女吞沒般,兩者的對抗過於耀眼而釋放出光芒,終於“背景”與“少女”的區分不再具有意義,因為那個已完成的堅固的色彩世界已經抵達。

2020年,六角彩子在工作室創作。圖片由藝術家提供,攝影:鳥居洋介Yosuke Torii

2020年,六角嘗試了以多種多樣的“形”作為主題的創作。

“非矩形畫布”系列是以宇宙戰爭為主題的作品。 以“乘坐宇宙飛船的少女”為形狀的畫布,如同平等院鳳凰堂的飛天一般輕盈地飄在牆面上9。飛天是騰雲駕霧,懷抱樂器而奏,再現極樂淨土世界,這樣的畫面如今看來依舊十分具有新鮮感,如同一個神聖的新藝術空間。六角說她是從“在高處飛舞”這一意像出發,想到了宇宙船的形象。將節奏與旋律、背景與少女的能量統一,讓從重力中解放出來的自由自在的漂浮感躍然紙上。

一朵插瓶《Flower Vase》這一系列是六角以傳統工藝師製作的旋工工藝品素胚為底繪製而成的作品,六角曾受到過這種來自靜岡的工藝品的啟發。這件作品360度畫面連貫,六角將平面的繪畫引入到一朵插瓶這一立體物上,表現出其自身的存在感。 2011年在藝術廳美術館中,她曾嘗試將少女3D化製成雕像,之後她也一直對立體藝術保持著關心。 這一系列的作品正是這種關心的延續,由傳統工藝師製作的素胚形態精緻,木頭的質感與六角所畫的自在而色彩繽紛的少女完美結合。

六角彩子
无题(花瓶), 2020
木质丙烯

這是平面藝術,還是立體藝術,果然,對於六角來說邊界是不存在的。面對新鮮的事物,她永遠保持向前,跨越各種邊界,讓創造的喜悅將自身充滿。 畫家所說的“不變”,其不動搖的內核是“繪畫是快樂的”,她的作品中也許蘊藏著這種普遍的、肯定的力量。 畫家還曾說“希望我的畫能夠蘊含有‘處於混沌之中,也能夠以積極的態度邁出步伐’這樣的感覺”。即便在目不忍睹的事件頻發、政治形勢複雜的社會趨勢中,依舊要傳遞出積極的能量。

六角彩子
宇宙战争, 2020
布面丙烯 | 64 x 77 cm

在如今這個人人對前路的不安感與焦躁感都多到溢出的世道中,這種向前邁出一步的力學尤其能夠打動人心。六角的畫,不追求晦澀的解讀,反而身披平易近人的鎧甲。然而這就是誰也無法入侵六角的願意,因為她堅定地守護著普遍性和肯定性的世界。強壯而虛幻的指尖照射出希望的光輝。

文| 研究員松田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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