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數位時代，我們身處一場聲光之洪流，淹沒在資訊的海洋中，卻常常感到孤獨且無法觸及真實的情感。正如電影中的場景，我們在派對的喧嘩中尖叫，卻猶如雨中的淚水一般，被淹沒在無盡的虛幻之中。這場展覽旨在探討當代人情緒和感知的豐富性，同時反思我們在人工智慧和科技快速進階的時代裡所經歷的漠然無感、交流徒勞與愛無能的境遇。

「在派對中尖叫，如雨中之淚」試圖揭示這個時代的矛盾，批判技術與自媒體對於人的異化，並尋找人類本質性的存在。展覽的核心主題之一是展現人類情感極多的複雜性，透過藝術家們的作品，觀眾將感受到無序的情感變化，展覽試圖喚醒沉睡的感知，刺痛無感的心靈，暴露喧囂的孤獨。

在展覽期間，我們邀請了6位藝術家，針對他們的作品展開對談。

藝術家 | Artist

朱田出生於中國浙江，現工作生活於英國倫敦、愛丁堡。 2014年畢業於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雕塑系獲得碩士學位，2007年獲英國伯恩茅斯大學聲音設計碩士，2006年英國諾丁漢大學經濟學本科學位。朱田進行不同規模的歷時性裝置、雕塑藝術創作及行為藝術實踐。她的內省式作品曾引用巴塔耶、加繆、耶利內克等人的文學作品意象，以出人意料的形式嘗試顛覆固有意識，進行幽默而充滿尖銳反思的個人敘事。透過她的重組，那些挑戰已知文明意識形態邊界的人類行為被置於個人化的背景下重新思考，將關於人性的可能與潛力的推測推向一個特殊的層面。

朱田的作品曾在英國倫敦V&A博物館、蘇格蘭國家美術館、法國巴黎東京宮、荷蘭烏特勒支中央博物館等展覽。她是2015年英國Catlin藝術獎的得主，並在2014年獲得英國Broomhill國家雕塑獎，2009年被選為英國新銳聲音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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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田：朱

i：歡迎朱田。很高興此次你來參展。請先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朱：我是朱田，做藝術。長居英國，目前住在愛丁堡。

i：我們先從本次展覽你的作品聊起。你的作品《亨伯特，亨伯特》靈感來自《Lolita》，從文學作品到行為藝術，這個中間的過程是如何展開的？ 《Lolita》中是什麼最重要的核心元素觸發了你的創作慾望？

朱：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跟我一樣，但我在讀《Lolita》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是把Lolita替換成了一個象徵，象徵我們心中最執著、熱切渴求的那個精神之物，理想、藝術、美、真理、愛、永恆，那些。我不管納博科夫是怎麼想的，反正我覺得他是用十二三歲還在成長中，馬上要成熟但又還沒成熟的少女，形容那些精神的最高之物在我們心中的情感張力，那種如朝露般飽滿到頂點，凝結成珠，又轉瞬即逝、不可觸及、永不復得的。我被那種極限情感的美和脆弱觸動了，於是有了這個作品。

作品名《亨伯特，亨伯特》是書中主角自稱的名字，我們都是迷戀「Lolita」的亨伯特。書中有一段亨伯特的日記，具體來說，是它啟發了我這整部作品的原始靈感和敘事結構。

至於從文學作品到行為藝術的轉化，其實是特別自然的過程。它就像是平常你跟人聊天，說了一個事，對方好像不是很明白，你就試著換了另種說法去跟對方說同一個意思。或者你從別處聽說了一個事，現在你要用你自己的話去跟你的對象轉述這個事。我從納博科夫那聽了個故事，被觸動，於是我去和我的對象分享了這個觸動，用我自己的理解和語言。

“在派對中尖叫，如雨中之淚”，展覽現場，2023

i：縱觀你過去作品的脈絡，文學作品似乎都是重要的啟發之源。可以談談文學和你創作之間的關係嗎？

朱：我本身就喜歡看書看電影，也喜歡舞蹈、音樂、戲劇、詩歌所有這些人類之間的對話。我就算不做藝術，在做金融，也喜歡這些東西。大體上我是個宅人，不喜社交，文學是我生活裡很大一部分的攝取和發生。我的任何產出，自然只可能從這些東西裡來，這不是刻意的選擇。

當然文學不是唯一的來源，還有很多別的雜七雜八的，比如我另個作品《Work 003》，把表演者掛到牆上的靈感其實來自掛在摩天大樓外牆擦玻璃的工人。這些和文學一樣，都是我生活裡的發生，是構成我這個人，和我要說的話的材料。像膝跳反應，文學和其它，是那個錘子，我只是做出我不可控的反應。

i：那我們繼續回到作品本身。為什麼要將作品劃分成樂器演奏、文人演講和不斷奔跑的你本人，三個明顯的區域，它們分別指向什麼？

朱：站在中間的中老年男性知識分子形象的獨白，在述說的是我上面提到的，我們每個人對自己心中的那個「Lolita」的執著、迷戀、失落又無法放棄的來回咀嚼；而旁邊不斷奔跑，重複「星期一、星期二…星期日」的人，呈現的是世俗生活對每個人日復一日的消耗，那種努力掙扎拼命保持在水面以上的窒息感。把這兩個面擺在一起，在同時空並排又獨立地進行，大概就是我看到的大部分還沒有放棄的朋友們的生活現狀吧。包括我自己。

i：在場觀眾有人會被《亨伯特，亨伯特》戳中淚點，這種「化學反應」是你所料到的嗎？你通常希望透過你的作品將觀眾引向哪裡？

朱：《亨伯特，亨伯特》這個作品有點神。我一共做過兩個版本，第一版在倫敦，這次在北京是第二版。兩場，現場都有觀眾看到奔潰大哭。我沒有預料到這樣的效果，肯定也不會做這樣的預設。第一次發生時，我沒多想，覺得自己是個例，可能正好巧合觸發了那位觀眾什麼不得而知的點。第二次又再發生，我就知道了。至少這部作品有效完成了我的敘述，我要傳達的許多人能在他們自己的生活經驗中找到共識。

但我想指出一點，「感動到哭」並不是一個作品好壞的標準，有時甚至是需要反省的。

i：在2018年的時候做過一次，這次想要復刻表演的初心是什麼？結束後感覺什麼變了、什麼沒變？

朱：說不上復刻吧。兩次都找了當地的表演者合作，音樂和中間的獨白，實際上我設置的都是現場即興演奏。那可想而知不同的表演者就會帶來很不一樣的東西放到盤子裡，不同的人在現場的不同表現又會產生不一樣的互動和效果。

這次很榮幸邀請到了張獻民老師（獨白），Hadi Marvian（黑管）和 Yoni Geller（鼓）一起表演。他們都是各自領域裡很傑出的藝術家，我給了他們最大的自由和信任。除了講作品的大概框架、結構和意圖外，我給的具體指示和限定其實非常少。我跟他們說的是，主要靠現場你感受到的情緒起伏和節奏，跟著它走就可以，我相信他們在各自專業上的判斷。這可能就是行為作品的現場性會帶來的樂趣，作品是「活著」的。某種意義上來說，行為作品的每一次現場都是新的。當然，整個框架和核是固定的。變數產生在這些線條內。

i：你早期的作品中還會有一些裝置或雕塑藝術，後面的創作就更專注於行為表演。為什麼後來更偏好做行為了，它與你而言特別在何處？

朱：是嗎？我自己沒注意到，哈哈哈。最近的幾部作品更偏綜合性吧，它們同時包含了裝置、行為、表演、音樂、文學等等。可能未來也會一直做更全面的作品，有時會覺得一種方式不夠我表達。行為、雕塑、裝置、聲音、音樂都是我熟悉擅長的語言，都會一直繼續做的。我也在有意地訓練自己對平面視覺的敏感度，想在之後的作品裡包含更多平面和影像的東西。

行為的特別之處肯定在於我上面提到的現場性，它的不可複製。它是活的，動用真槍實彈和觀眾短兵相接的。我有一個偏見，我認為其它的作品類型只有在創作者創作它時是活著的，之後的展示幾乎只是對一具屍體的再次觀摩。而行為作品，是在每一次的展示中活著。

i：你在英國生活了20年，英國的教育文化給了你什麼樣的滋養和衝擊？期間會有和母國文化的割裂焦慮嗎？

朱：超過20年了，我在英國生活的時間早就超過在中國的了……衝擊和焦慮都談不上，來英國時太小，還沒有什麼成型的世界觀，我的整個成年過程都是在英國完成的。小時侯就是一個垃圾桶，有什麼都往裡面扔，沒有什麼思考和自主選擇的成分，扔了什麼全靠運氣，哈哈。很難說得清哪些是在中國的基礎教育時奠定的，哪些是受後來英國教育和生活的影響，又或者一些是家庭給予的，和天生基因裡自帶的。

從結果來看，我的整個知識結構、美感趣味和思考方式應該是偏西方的，依照線性邏輯、追求科學量化、排斥曖昧空間的。可能有點愣，對中國人來說，哈哈。但很奇怪，在英國待的時間越長，近幾年我反而越來越體會到西方線性思維和真相的距離，慢慢開始好奇東方非二元對立的哲學邏輯。

i：聊聊未來的創作計畫吧？

朱：這次因為事先不知道在國內能找到什麼樣的人來表演中間的獨白，我就找了一位好朋友和我一起合寫獨白的文本，發現還挺有樂趣。接下來想嘗試寫一本英文的劇本類作品，把一個古典的故事改編成現代版，再結合裝置、影像、表演、電子樂。我想重新撿起我的聲音專業，開始做電子樂。

i：和人互相打耳光、和策展人綁在一起、或被起重機吊到高空，還有線上拍賣自己的身體掃描影像，你之前的作品似乎充滿一種原始的、直接的力量。包括亨伯特裡面的奔跑和吶喊，可以聊聊這種力量源自哪裡嗎？

朱：不知道。天生的朋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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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不做藝術的時候，做些什麼？

朱：健行、蹦迪、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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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當時朱田怎麼聯絡到您，和您講述這個專案的？

張：朱田透過一位演員（章宇）找到我，之後她給我看了這個行為在倫敦的現場影片。

i：您此次參與表演，有何感想？

張：感受非常好！很感謝朱田的創意和邀約。上次我登台還是1992年，在法蘭西戲劇院。這段經歷其實也被我在表演過程中當作台詞訴說了。在表演過程中有感知（音樂）、間接（我）、直接（朱田）三個層面，以及平行-並置的關係。是Terry Smith說的composite，現場的collage。

i：以後還會以何種形式或身份，參與當代藝術現場？

張：我仍在相當隨機地「在場」。把它引向更多的人，也是我陸續在做的。

張獻民

任教於北京電影學院及中國美術學院電影學院。近年來監製或演出電影《塔洛》、《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柔情史》、《東北虎》、《雲霄之上》、《奈沙》、《金陵范特西》、《日常生活》等。曾任亞太電影獎、亞洲紀錄片基金會等評審。致力於推廣中國藝術電影，在十多個國家策劃舉辦中國電影專題展映。

採訪：吳乙弘

編輯：劉旭

圖片提供：朱田、劉燦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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