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中國藏家程城 讓收藏參與中國藝術史的構建
我認為收藏這些藝術家的作品才能參與中國藝術史的構建,為中國當代藝術出力。
程城,中國收藏家,現居北京。
2020年年底,他在拍賣場拍下黃宇興的作品《河流 漩渦》,這是他的第一件收藏,也成為黃宇興首件在拍賣場突破500萬元的作品。看上去的「衝動」之舉背後隱藏的是,透過這件作品他看到了生命的流動與輪迴,因為彼時他父親剛過世不足三個月,這件作品創作於女兒出生之年,以及黃宇興是他的高中摯友。小時候在美術館長大,被父親逼著學畫畫的他從此踏上收藏之路,情感共嗚、精神撫慰、自我犒賞是收藏之於他的意義,不到四年的時間裡,他的收藏已超過100件,大多數是中國當代藝術的架上繪畫。
除了藝術藏家的身份之外,他是分眾傳媒聯合合夥人、分眾晶視總裁。他倡導、發起了一個公益計畫一 “天堂電影院”,為貧困地區的孩子們免費放映電影,每一所學校放映3年。他和團隊做了5年,遍佈全國10多個省區、20多個鄉村、30多所學校,集中在西南、西北的西藏、內蒙古、新疆、青海等地。
一個陽光明媚的週六上午9點,他帶我們參觀了即將入佳的新家,並坐下來聊聊這10個問題。
我的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難忘時刻
我的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的難忘時刻是感受到了巨大差距。 2023年3月份是我第一次去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規格、硬體、服務、人性化的細節等各方面確實一流,內地的藝博會不可同日而語。另外,的確欣賞到了非常多優秀的作品,尤其西方作品給我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力和新鮮的視覺體驗。這兩方面都值得我們慢慢學。
我待了三天,非常充實。我們北京去的幾個藏家一起逛,眼睛被洗來洗去這麼多年,看到畫得真好、在眼裡拔出不來的,你再看那價格,確實貴。
難忘的還有同期M+的瑞士收藏家烏利希克收藏展,真的震撼。希克收藏的許多作品,是我小時候看到的東西,它們啟蒙了我對當代藝術的認知。例如中國美術館1989年舉辦的首屆“中國現代藝術展”,那時我才13歲,我父親在中國美術館展覽部工作,開幕那天我就在現場。我非常感慨一位西方人這麼多年對中國當代藝術持之以恆的關注,當時中國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藝術大事件與主要人物都出現在他的收藏裡,他的收藏幾乎貫穿了整個中國當代藝術史,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藏家”。
同期,大館正在進行的LGBTQ主題的展覽,對我也很有衝擊力。第一次看到直接以此為主題的大型群展,資訊密度非常大,是值得細看的好展覽。
我的藝術收藏啟蒙
我的藝術收藏啟蒙來自我的父親。他在中國美術館展覽部工作了30年,後來在拍賣行也工作過,近現代的水墨和字畫他很在行,另外自己也創作、收藏。他腦梗之後,萌發了危機感,拉著我講述他的收藏,當時我在創業階段一門心思工作,對此沒有什麼興趣和耐心。他斷斷續續、哆哆嗦嗦地說,我貌合神離地聽,其實沒有聽進心裡。 2020年8月我父親過世了,他是軍人出身,對我從小嚴厲管教,逼我畫畫,他離開的時候我特難受。我開始整理他的東西,想起他生前有個願望,想辦個展。一個展覽只是短期行為,但書可以留給後代,所以,我決定幫他出本書。
於是,我著手整理他的收藏和他自己的畫作、出版品、辦過的展覽。那麼多東西怎麼來記錄?除了梳理藏品名稱、尺寸外,作者是誰諸如此類的很多資訊我都不知道,於是我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做記錄。整整三個月的晚上,我推掉所有的應酬,忙著查資料、編輯、修訂、定稿,全情投入,我慢慢發覺收藏的樂趣,一方面學到了知識,另一方面,也理解了父親生前的興趣。他留給我的不是物質財富,不是收藏品,也沒有什麼偉大的瞬間,他留給我的是一種習慣,透過自己的繪畫、對作品的收藏,形成家族傳承,一種往下延續的可能性。
我父親走的那年,我女兒剛6歲,每天在家裡畫畫──在我眼裡,她是個高產的藝術家。如果爺爺仍在世,看到孫女這麼愛畫畫,心裡多開心。過去都講富不過三代,傳給孩子錢,不如傳給孩子一種學習與鑑賞的能力、愛一件事物的能力。從此我篤定地認為,我要參與「收藏」這件事。
特別巧,朋友帶我去保利秋拍,看到了黃宇興的《河流 漩渦》。黃宇興是我的高中同學,但我不知道他的畫已經在拍賣場這麼高價了。當時保利拍賣的田恆為我介紹這幅作品,河流、漩渦代表生命的流動與輪迴,說到這幅畫創作於2014年,我腦中「啪」地一跳,那剛好是我女兒出生的年份,聽得渾身發麻。
當時我父親剛過世三個月,而這幅畫於我女兒出生那年創作完成,黃宇興又是我的同學,我們倆高中時期來往甚密。冥冥之中,一切都串連在一起。看完畫,我下樓找了個地方喝了兩瓶啤酒,暈暈乎乎。等到開始拍賣時候,我又回來了,看著這幅畫,覺得勢在必得:這張畫就是我的。
我跟女兒、父親之間,透過《河流 漩渦》連結在一起。這件事之後,我第一時間發微信給我爸,直到現在,我仍然保持著給他發微信的習慣。每年他忌日那天,我會做一年總結,發給他微信;他的那本書出版了,我會拍張照片傳給他;女兒畫了什麼,得了什麼獎,傳訊息給他。我相信他現在都能收到。
這是我走上收藏之路的發心,讓我爸知道,兒子在承接著他的故事。
我的生活方式
我的生活方式沒有因為收藏有重大變化。我從小不挑剔,一直保持著特別質樸的北京長大的孩子那種生活習慣。收藏確實會「侵犯」收入,原來的財富累積如果去做一些投資,都能賺錢。但我覺得更大的變化,是時間上的「侵犯」。我原來的閒暇時間,喜歡去爬山、露營、滑雪、踢球,這是我最大的嗜好,現在能免則免,留出時間都去逛北京798的畫廊。
下圖:書房窗外的景色,與張暉畫中的景色非常相似
我逛畫廊有個習慣。我特別喜歡在星期二去798,因為畫廊都是週一休息,所以星期二去逛,工作人員都精神飽滿,而且畫廊老闆通常會在,沒什麼遊客,就能跟他們充分聊一聊。一般我先去吃碗798南門的萬紅路羊湯——我覺得那就是北京的“左岸咖啡廳”,在那兒能遇到畫廊老闆、策展人和藝術家,芝麻燒餅加一碗羊湯,20元,有時中午邊曬太陽邊喝點酒,然後就開始逛畫廊。逛著累了,喝杯咖啡,然後繼續逛逛。週二在798,是特別開心的一天。
我的藝術家名單
我清單上的藝術家大多跟自己有關係。好的藝術家並不罕見,畫廊的背景、拍賣的等級只是判斷的參考因素,我的收藏邏輯裡最重要的一點,是作品掛在我面前的一瞬間,內心能不能產生情感共鳴、時代敘事如何折射在個體的作品中。同時,繪畫性很強的作品,我都特別喜歡。
我的收藏裡有幾位老先生,宗其香、吳大羽、王劼音、陳鈞德、剛過世的趙大鈞,我還收藏了趙大鈞的學生王岩、王岩的學生賈靄力;吳大羽的三位學生,我還沒有涉獵到,不過我父親藏有吳冠中的作品,所以他的收藏跟我現在的收藏之間形成了師從關係。
對於藝術家的喜好,我挺鮮明的。我喜歡酷的藝術家,比較悶的、不太愛交流的,不太像「社交狂人」。像肖江,你跟他在門口抽一根煙,跟他說話,他不知道怎麼跟你回話,就挺好的。夏禹話也不多,很內斂。黃宇興從小就是那樣一個人,到現在也是更青睞寫信,按照中國過去文人的習慣,寫上寥寥幾行,字好看,文筆又好。
我有一個名單在記錄。我喜歡仇曉飛、劉曉輝、謝南星、王光樂、秦琦、韋嘉、唐永祥、卜鏑、康海濤、肖江、張暉、邱瑞祥、夏禹、張業興、薛若哲、計洲、蔡東東、李易紋、蔡磊、宋琨、梁偉、張雪瑞、鞠婷、馬文婷。年輕一些的,例如冷廣敏、張書箋、武晨、王愫、杜京澤、郝澤成、鄭孟強、張銘軒……到現在還沒有收藏的,例如劉曉東、王玉平、毛焰、王音...
我最近收藏了齊星的作品《樹上的戀人》,他畫的是萊昂·托洛斯基和弗里達·卡洛之間鮮為人知的愛情故事,畫得可圈可點。年輕一代喜歡政治背景題材的藏家太少了,如果拉長歷史的周期回顧,幾十年後這就是格外出彩的作品。
我還收藏了張書箋的作品。這張小畫的是梵高,很少見人這麼表現梵高的,鼻子的部分像照片,非常寫實,同時也有很虛的部分,因此把梵高分裂的人格表達得淋漓盡致。
在我心中,還有一張被低估的藝術家清單。陳文驥絕對是被低估的,還有一個我特別喜歡的藝術家王玉平,也被低估了,他畫北京的白塔寺、景山東街,到現在我還沒有他的收藏,但我太喜歡了,因為我就在白塔寺附近長大。我已經跟王老師約好,他再去畫白塔寺的時候帶上我,畫完了之後我們兩個一塊去吃頓涮羊肉。
肖江也被低估了,他的大風景畫很有氣魄,這兩年價格漲上來了。
知道王璇的人不太多,他在德國已經待了10年,他的作品是典型的德國抽象表現主義,很多人看了以為是攝影作品或雕塑,我把他的油畫放在洗手間,感覺很特別。還有何偉,都是不怎麼受人矚目,但我覺得他也很棒。
我的凝視
我的凝視最近一次是放置於家裡客廳牆上的肖江的畫。我收藏了他的七張作品,全是人物系列。這張畫讓我想起自己往日畫畫的時光。我鍾情於人物,尤其是背影,因為背影比較真實,不像面貌可以重塑,表情可以偽裝。背影所帶來的聯想,使人與人之間有更強烈的互動。背影和善而平等,沒有攻擊性和偏見。
其次是去年11月在周大為的個人收藏展上,見到的道格拉斯·戈登和菲利普·帕雷諾合作作品《齊達內:21世紀的肖像》。那是17台攝影機同步拍攝的影像作品,從多個角度、不同距離全面跟隨同一場比賽中的齊達內,攝影機的焦點始終鎖定在他一人身上,用藝術家的角度表達一位超級足球巨星的「肖像」。看完整個影像需要90分鐘,剛好等同一場足球賽的比賽時間。我當時站在那兒,渾身發麻,眼珠子都開始淤血,快哭出來了。因為我也愛踢球。 17個螢幕裡,所有的齊達內都衝你撲過來,你感覺此時此刻你就是他的一個隊友。我們根本沒有可能跟這樣的人踢球,但這件作品讓你感覺自己是參與者,這是一件多瘋狂的事。
收藏有很多意義,這件作品就屬於典型的穿越週期、抵禦遺忘,永遠收藏在自己心中,即使物本身並不永遠跟隨。據說周大為花了200萬美元收的,創造了影像作品的價格紀錄,我估計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花這麼多錢去收個影像了吧,但是他會這麼做。這麼炙熱的投入,因為他愛踢球。他說他沒打算再轉手。
我的罪惡感快樂
我的「罪惡感快樂」幾乎沒有,但我的快樂來自於分享。每次收藏新作,我都會發在小紅書和朋友圈,把自己跟這幅畫的關係、我對作品的理解,都發表出來。或許別人會覺得我在炫富,可我沒想炫富,我想讓大家知道我的美感和我的驕傲,因為我懂畫,我願意說,也說得出來,說得挺好,這可能是一種小「罪」?
收藏,我總結成三點,一個是我家族情感的延續;一個是自我的精神補償和自我犒勞,跟工作形成一種平衡跟對抗,點亮生活;最後是自己的一種所謂的精神寄託。我是金牛座愛工作,較強的事業心,經常約見客戶,我希望別人能夠感知到我除了勤奮工作之外的情趣和感性一面。我用感性的方式實現理性的目標,又透過理性的手段實現自己感性的理想。我是這麼一種人。
我的友誼
我的友誼裡有不少收藏的啟蒙者。除了介紹《河流 漩渦》給我的田恆,還有至關重要的一位,關東元,我稱他關大哥。在決定收藏之前,我帶了一瓶酒去拜訪他,他跟我講了他的收藏理論,對我的影響相當深。
透過收藏認識的好朋友,從關東元到唐炬,再到王中軍。我們常在一塊聊收藏,我也收藏過他本人的創作。年輕的二代藏家,像李納、山河萬朵創辦人張果,也是透過收藏認識的。我們這些人常聚在一塊,喝酒聊天,從來不談生意,也不談喪氣事,就談最近藝術圈的趣聞趣事,很有意思。
我的教訓
我的經驗教訓是,衝動是魔鬼。無論在一級市場還是二級市場,我都衝動過。只要收藏你就得手,出手就是在試錯。如果極度理性,一點彎路都沒走過,那也失去了所謂遺憾帶來的樂趣。只有經歷過非理性行為,你才知道如何修復自己。但我從來沒有收過一幅自己完全沒有感覺的畫。
最大的一次衝動是在家裡網拍,很多人都知曉我這個故事,我以遠超過市場價值的價格購買了一位藝術家的作品。後來一想,這是這位藝術家最重要的一幅作品,我自己也喜歡,就釋懷了。
對藏品的打算
我對藏品的打算是將大部分的收藏都留給女兒。有些作品,我永遠不想轉手,因為這是我跟她、跟我父親之間的羈絆,我還希望她能留給她的孩子。
我跟任何一個收到一定量體的人一樣,都想過有一天能辦收藏展。目前,很多的畫其實都保存在庫房,甚至遠在香港,有的我只在拍賣預展時見過,也有完全沒親眼見過的,這是最遺憾的一件事,感覺它們像我失散多年的孩子。至於什麼時間舉辦,還沒考慮妥當。現在我人生的核心精力還是在主營業務上,要好好生活,對公司負責,承擔起社會責任。等我老了,就好好籌備一個展,也出本畫冊,寫清自己收藏的原因、藝術家創作淵源、我與作品之間的關係,來龍去脈條分縷析,我都一定要寫下來。所有的作品,我們只是一個暫時的保管者。對我來說,辦展可有可無,但一定要出版畫冊,它會留下來。
我的傳承
我的「傳承」首先與我女兒有關。我常常帶著女兒去畫廊、拍賣場。糾結的時候,我會問她的意見,讓她在作品裡挑一個心愛的,希望等她長大了之後,再看到這些作品的時候,會回想到她的童年,即使我已經不在世上,那份記憶仍是真實延續的。就像我父親離開了,但是我還是跟他有關係。當年他耳提面命疾聲厲色,想讓我成為藝術家,我沒如他所願,而今如果他知道我仍然與藝術頻繁打交道,這些他生前做過的事都還在傳承著,肯定會很欣慰。
常常有朋友跟我說,不用太關心藝術家和他的繪畫邏輯,至少要配置一些西方作品來抵擋風險。我動過這個念頭。但到了準備出手的關口,我還是克服不了自己。我總共收藏了10張左右的西方作品,確實沒辦法跟別人講述清楚我跟它的關係,例如掛在我家裡的達明恩赫斯特那幅畫,他是西方最火紅的藝術家之一了吧,但我是出於同學情誼購買的,並沒有太多共鳴。
我收藏的作品,從藝術家的創作概念到人生經歷,我都能如數家珍,因為我們都認識,是一起聊天的朋友。到現在為止,我收藏比較多的藝術家,黃宇興、肖江、韋嘉、秦琦、宋琨、仇曉飛、馬軒、謝南星、康海濤、唐永祥等,他們的共同點是,年紀跟我相仿,差不多都在1974-1979年之間。我們經歷同樣的時代,小時候吃馬鈴薯白菜蘿蔔涮羊肉,沒有魚,沒有高速公路和四通八達的物流,從物質相對匱乏的時代到中國的黃金發展期,現在又進入到老齡化、低出生率、低慾望的時代。我們學習的邏輯是一樣的,見識的東西又一致,幾乎同時看到了羅丹、米羅、後現代表現主義、德國抽象主義等不斷湧入中國,所以溝通的脈絡一樣的。
收藏這樣的藝術家作品,你是在幫助他,他也在幫助你。你推動他,他也在反哺市場,逐漸大家一起推動市場的成熟,越來越走向系統性,我認為這樣自己才能參與中國藝術史的建構中,為中國當代藝術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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