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走進安妮·莫里斯的思緒裡
英國當代女性藝術家安妮莫里斯(Annie Morris)的藝術真誠、純粹,既讓孩子為之雀躍,又深受藏家歡迎。展覽對她來說就像一個家,她將搖搖欲墜的「石頭」推疊成塔,用色彩連結彼此。我們來到她在上海復星藝術中心的中國首次個展“一線之望”, 與她談論創作的歷程,感受希望的厚度。
安妮·莫里斯(Annie Morris)1978年生於倫敦,目前生活與工作於倫敦。她曾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師從朱塞佩·佩諾內(Giuseppe Penone ,1997-2001),2003年畢業於倫敦斯萊德美術學院。莫里斯的作品被路易威登基金會(巴黎)、愛茉莉太平洋藝術博物館(首爾)和克利翁酒店(巴黎)等收藏。 2021年,莫里斯為倫敦克拉里奇酒店(Claridge's Hotel)推出的「The Painter's Room 畫室」創作了一幅場域特定的彩色玻璃作品。
2012年在一次不幸的流產經歷後,Annie當時被告知可能以後都無法再懷孕,沉浸在悲傷情緒中的她開始不斷拼貼這些卵形圖案,它們既指代卵子,也像懷孕時膨脹的肚子。
初見藝術家安妮莫里斯(Annie Morris)的作品,是童話般的夢幻感,然而她許多標誌性作品其實都來自生命中的極度的悲傷、絕望和焦慮的時刻,例如球體雕塑“堆疊”系列(Stacks)就源自於她曾因流產「失去的形狀」。此次展覽包含一件高達5.3公尺的「堆疊」雕塑,是藝術家迄今最高的創作。不規則的球體彷彿被透明的細線牽制,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Annie喜歡詩歌,喜歡將抽象與具象的表達模糊在一起,展覽標題「一線之望」(Hope from a Thin Line)便出自一首她喜歡的詩。線,可以是抽象的,如下墜時想抓住的支撐。它也可以是具象的,如Annie在靈感的伴隨下無意識畫出的線條。
三樓展廳Annie為複星藝術中心所製作的場域特定壁畫所在的空間。
走廊上的壁畫作品一角與展覽廳內的雕塑和壁畫形成呼應風景。其中,「花女」(Flower Woman)是一個反覆出現的主題,這是一個臉部被描繪為花朵的女人,也是藝術家的複合肖像。
走廊一角的刺繡扶手椅作品。
“我所有創作都是以繪畫開始的。正因為源自悲傷,所以才朝向希望。”
在Annie最迷茫困難的時期,畫畫對她來說是極為療癒的。 Annie的畫作中常出現一些來自童年記憶的重複元素,尤其是那些令她不安、難以深入談論的部分,例如幼年好友的離世,父母的離婚。
「在我還小的時候,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那天,一隻鳥兒飛進了我的房間,就像朋友靈魂的化身。從那時起我的畫裡就經常出現鳥的形象。 「三樓展廳內,有她為此次展覽特別創作的塗鴉式壁畫,其它作品則像是從牆壁中走出,展廳成為向觀眾打開的立體速寫本。
「花女」的形像也將體現在莫里斯創作於2018年與2023年的兩件群青藍、鎘紅人形等比例鋼製雕塑,由素描中的激昂線條所構成。
綠松石色的《人物》鋼製雕塑作品,創作於2023年。
「花女」的形象原本來自悲傷的母親,她的身邊總是伴隨著一隻狐狸,長長的嘴像剪刀,似乎隨時都能威脅到脆弱的花朵。 Annie說這個形象來自於她的父親。後來她更多地在「花女」中看到自己,「脆弱易逝的花瓣讓人想到短暫的美麗。就像關於女性的討論常與時間、年齡有關,但同時女性也是堅定的、豐滿多面的。
“我想讓觀眾走進我的思緒。我希望在中國第一次個人展出中呈現創作的不同方面。”
這些回憶也有歡樂幸福的時刻,它們交織一起,從一根原子筆畫出的線,到被絲線縫製,再以鐵藝雕塑的形式重現,Annie賦予線條不同厚度與質感,既是失去的紀念,也是希望的象徵。而我們順著自己觀看的 “線”,穿過間隙,起起伏伏中將藝術家的創作和經歷串聯,回望希望的起點。
Annie Morris站在「堆疊」雕塑作品前仰望。
球體表面的顆粒猶如寶石,展現出宛若初生的新鮮色彩,「就像它們還待在顏料罐裡一樣」。它們來自莫里斯發明的一種能夠使色澤保鮮的獨特技術,雕塑表面每一層顆粒的堆積都是一次顏料的層疊。
圖中右側為此次展覽最高的「堆疊」雕塑,高達5.3米,在藝術家眼中代表了母親的形象。
展覽有兩層,三樓展廳著重繪畫與私密的經歷,二樓展廳則較注重雕塑與色彩的探索。 「堆疊」的雕塑森林最令人印象深刻。 Annie對材質的探索慾和喜悅,很單純也很直接,所以人們可以輕鬆從中找到共鳴。
這些雕塑在孩子眼中可能充滿活力,就像彩色的松露巧克力、冰淇凌球塔。有人則會注重雕塑表面細節,粉狀肌理看起來十分脆弱,原始易碎,與其不穩定的結構相合,激發深層聯想。還有人在觀看的過程中重拾創作欲,與小時候玩泥巴、創意手工的記憶重疊。
圖中左側為藝術家之前在中國旅行參觀了紫禁城後,被那裡的紅色的豐富所感動,從而製作的小小紅色作品。這件作品在最大的雕塑旁形成有趣的視覺反差對比。
藝術家喜歡將不同尺寸的作品並置,互相對話的微小的雕塑像展廳中的「嬰兒」。
“對我來說,最有趣的事情就是找到雕塑和繪畫之間的空間。”
Annie稱「堆疊」系列為「雕塑性繪畫」。當她還是學生時,就對顏料的色彩搭配和質地非常著迷,「我會將顏料拋在畫布上,在表面划痕,我喜歡顏料沒有乾透時的樣子,並試圖找到一種能保存這種質感的方法。過程中可能會把工作室弄得一團糟,也會花很多時間,但每一次嘗試都讓她感受到希望。
進入展覽前,建築外還可以看到一件大型青銅「堆疊」雕塑作品。當問及材質轉變,Annie的回答也同樣簡單明了:「因為我希望繼續在戶外看到這種色彩。」在製作時,她用不同的彩色蠟覆蓋在顏料上,透過火燒進青銅,形成一種黏土質感的表面,讓堅固的材料具備脆弱感,讓複雜的工藝看起來原始。
藝術家一直在探索介於繪畫和雕塑的中間地帶。 「堆疊」系列不僅是療癒手段,更是主動探索創造力的無限種可能。
在圖騰式的構圖中,不規則的球體呈現出鮮豔變幻的色彩-薰衣草色、牛血紅色、赭石色、紫羅蘭色。看似堅固的彩色雕塑由輕盈的泡沫雕刻而成,傳達毋庸置疑的能量。
如同擁有「絕對音感」的音樂家,Annie好像擁有絕對「色感」與「質感」。當初她開始強迫症式地用絲線縫製自己的繪畫,是出於緩解傷痛,但對空間的厚度,對顏色和材料的執著才是正真驅動她的內因。同樣,掛毯系列作品是另一種遊走在繪畫與雕塑之間的嘗試。絲線最終能呈現粉彩、蠟筆或炭筆的質感。本無生命的元素,隨著時間推移,即使在相同的過程中,也能誕生各式各樣的變化,彷彿活了過來。
Annie一直都很喜歡這種模糊平面與立體,模糊不同材質界線的過程。無論是透過讓作品變“厚”,還是變得更“彩”,或是變得複雜,擁有難以單一複製的質感,她都在本能地追求一種能承載更多能量的方式,追求一種力量與強度。
作品《紅色之路》,從創傷中衍生出來的「線畫」作品,充滿重複的執念,有著非常脆弱的結構,卻又緊緊地連結在一起。
「展覽完成後就像一個家。我為高挑的空間創作了一件巨大的作品,對我來說,它像母親一樣俯瞰著空間內其它作品。每一種存在都有自己的聲音,彼此相連。溫馨的畫面對比曾經經歷過的種種,令人動容。長久以來伴隨Annie的,其實還有一位隱形、卻又無所不在的「家人」──色彩。
“我總是將顏色視為充滿希望的元素,它們讓我回想起生活中有所改變的時刻。”
展覽開始時的作品《月亮與女人》,是Annie在倫敦製作的掛毯作品。透過在一幅水彩玻璃風格的素描畫上縫製,讓其變為一件具有輕微雕塑性的作品。
水彩只需要很短的時間繪畫,縫製使工作變得極其耗時,但賦予平面繪畫一種三維感,帶來新的能量。
“堆疊”雕塑局部細節。藝術家透過思考材料、空間、色彩之間的有趣聯繫,讓作品變得充滿樂觀和喜悅。
當許多人遭遇焦慮或憂鬱,會與明亮的色彩產生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反而傾向靠近黑白或暗色,但即使在Annie最痛苦的時期,顏色也從未灰暗過。它們不會離開,永遠振奮人心。她尤其喜歡靛藍、綠松石、錳紫色、紅色、黃色,越焦慮悲傷,越會將自己沉浸在色彩中,找到安慰與快樂。
Annie曾說過她特別喜歡逛畫材店。拉開一排排抽屜,看到不同顏料整齊排列,是很療癒的事,讓她瞬間想到無數種顏色的可能性。在創作中,她也喜歡將多種顏色與材質混合排列,當顏色以如此強烈的方式濃縮後,會堆積一種突破束縛的新力量,讓她感到身體變輕,與色彩自由地融為一體。
藝術家製作了還原自己工作室置物架的裝置作品,前面是她創作於2012年的作品《工作室人物》,由她工作室的牆磚構成,現在無論到哪裡,這件作品都會跟隨,見證每一次變化。
對藝術家來說,線條可以推動繪畫線條的能量,保持作品的力量。線的概念也逐漸變得抽象,成為希望的象徵。
“我的世界,始終被色彩所環繞。”
她想要毫無保留把這種狀態,以及她工作室的氛圍帶來這場展覽。在她的工作室裡,每種顏色、完成的或未完成的作品都有意義,它們互相交談,見證創造者生活中的改變,始終陪伴。
色彩也因此成為展覽另一條觀看的線索,作品間對應的顏色,讓眼睛獲得飛翔的速度,讓觀眾得以理解作品之間的連結。這些由不同顏色延伸出去的動線,曾經幫助Annie從糟糕的狀態中解脫,也曾順著材質不斷突破單一維度,向更廣的空間蔓延。就像她越堆越高的雕塑,色彩在數不清的重複中緩慢累積厚度與高度,再連結到需要它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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