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阮譚美（Tammy Nguyen，1984-）的首個博物館個展於波士頓當代藝術中心（ICA Boston）落下帷幕。2024年3月13日-4月20日，阮譚美個展「凡人喜劇：煉獄」（A Comedy for Mortals: Purgatorio）將在立木畫廊倫敦空間舉辦，該展覽也是藝術家於英國舉辦的首次個展。展覽將展出阮譚美最新創作的繪畫、紙上作品和一本雕塑式的藝術家書籍。

「煉獄」是阮譚美以但丁著作《神曲》為靈感創作的系列三部曲中的第二個展覽。“凡人喜劇：地獄”（A Comedy for Mortals: Inferno ）已於2023年3月在立木畫廊首爾空間開幕，該系列將在2025年以“凡人喜劇：天堂”（A Comedy for Mortals: Paradisio）於立木畫廊紐約空間舉辦之際達至高潮，該展覽也將成為阮譚美在紐約的首個個展。

阮譚美的多學科實踐探索了地緣政治、生態和歷史之間的交匯點，透過豐富的敘事手法將不同主題交織在藝術創作中。阮的作品採用多種媒介，旨在激起不安的觀感，其優雅形式與和諧美學之間的張力往往掩蓋了她的敘事本質。她透過混淆視覺平面來探討形式與內容之間的反差，並透過在多層次的材料中創造錯綜複雜的視覺隱喻來實現這一點。

阮譚美，遊樂中的極繁主義者

作者：哈爾塔·米特 / 《紐約時報》

透過繪畫與手工書籍，從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到越南歷史，豐富的主題層層疊加，探索我們與自然的關係。

幾年前，藝術家阮譚美在印尼的一個小島上遊覽時，偶然發現了一組耶穌雕像。

加朗島的叢林中有14尊耶穌雕像，它們正在腐爛。 1975年共產黨取得勝利後，這裡曾是部分難民乘船逃離越南前的聚集地。阮的父母在她出生前曾在這裡中轉，但對於這段經歷，他們總是避而不談。

她意識到，這個難民營曾經是一個龐大的定居點，擁有住宅、學校和其他設施。然而，讓她陷入沉思的是那些耶穌受難「十字架苦路」（Stations of the Cross）的雕像。它們傳達瞭如此豐富的歷史——法國是如何將羅馬天主教帶到越南的；戰爭及其結果如何顛覆了人們的生活並讓難民四散逃亡—— 以及大自然如何掌握了最後的話語權，以茂密的植被覆蓋一切。

在2022年柏林雙年展上，阮從這段經歷中汲取靈感，創作了由14幅畫作組成的系列作品。每幅作品都展現了十字苦路的形象，不過人物造型都被風格化了，濃密的草葉使其變得模糊，周圍環繞著鳥類或動物——同時還引用了越戰時期的元素，如一架泛美噴射客機和反覆出現的金箔旋翼。

阮譚美，《十字苦路（維羅尼卡擦拭耶穌的臉）》（Stations of the Cross），2022年，畫面中植被覆一切。藝術家於2022年柏林雙年展展出了該系列作品，靈感來自她對前越南難民營的拜訪。圖片致謝藝術家與立木畫廊（紐約、香港、首爾、倫敦），攝影：Izzy Leung

40歲的阮譚美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極繁主義者，她被無窮無盡的問題所驅動，而非追求確定性。 「我神話化並誇大了我無法理解的歷史，」她在康乃狄克州伊斯頓的穀倉工作室中說：「我把不同的時刻、歷史上的不同線索拼湊在一起，讓它們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更加模棱兩可，這讓我很興奮。”

阮譚美的創作方法同樣層次豐富。作為手工書籍的創作者，她在繪畫中藉鑒了相關技術。她的畫作以板上層壓紙為基底，採用了水彩、乙烯基顏料、粉彩、絲網印刷、橡皮印和金箔工藝等多種媒介。

於是，阮的作品形成了某種特立獨行的類型，模糊了繪畫和書籍藝術、政治和自然史、研究型和直覺式的邊界。她說，每幅畫的目標都是一個“流動的精神世界”，供人自由詮釋。

她的作品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2021年，她在布魯克林的非營利藝術機構Smack Mellon舉辦了一場突破性的個展，作品探討了位於新加坡附近的一個胎死腹中的大型房地產項目。同年晚些時候，阮參展了MoMA PS1舉辦的「大紐約」（Greater New York）五年展。

阮譚美的首個博物館個展在波士頓當代藝術中心（ICA Boston）舉行。展覽呈現了以四季為主題的畫作，畫中融於茂密植物中的主要人物包括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就像他在馬薩諸塞州康科德的雕像一樣，峭拔而高貴；希臘女神得墨忒耳；吳廷琰，1955擔任南越總統， 1963年被暗殺；以及再次出現的耶穌，這次的形像是參考了越南頭頓市的巨大耶穌像。

然而，走近這些畫作，或翻閱阮為展覽製作的藝術家書籍，就會發現其中包含了層層疊疊的豐富內容，包括愛默生1836年所著散文《論自然》的節選，以及關於南越土地改革檔案的影印件。

「阮譚美」展覽現場，波士頓當代藝術中心，左側的多聯繪畫為《三位越南官員研究土地改革》（Three Vietnamese Officials Study Land Reform，2023），圖片致謝 ICA/波士頓；攝影：Mel Taing

這些作品讓人目不暇接，這也是重點所在。阮譚美的畫作充滿了濃厚的植物氣息，闡述了一個經典主題——人與自然。從細節上看，它們表明歷史是喧鬧的，充滿了意想不到的後果，適合進行非正統的聯繫。

「它們以一種懸置的方式呈現出歷史的複雜性。」波士頓當代藝術中心聯合策展人杰弗裡·德布洛伊斯（Jeffrey De Blois）談到阮譚美創作中這種直觀、並置的方法時表示，“她饒有興致地試圖從歷史和檔案中創造出一種詩意。”

在波士頓當代藝術中心舉辦的個展就是一個典型例子。阮譚美說，當她收到邀請時，她剛剛讀完歷史學家、評論家泰勒·格林（Tyler Green）於2021年出版的《愛默生的“自然”與藝術家》（Emerson's 'Nature' and the Artists）一書。這本書追溯了愛默生對「風景」獨特使用的影響，他將「風景」視為一種自然美，將人類的存在（包括村莊和農場）包裹其中——這是一個既理想化又狹隘的概念，忽略了原住民的存在及其對土地的看法。

阮譚美認為愛默生是波士頓展覽的巧妙錨點。這個主題也引發了一些離題的思考。在越戰的不同時期，美國支持的南越土地改革計畫從未成功。至少在藝術上，人們是否能夠想像其與愛默生哲學的潛在連結？

這樣的異想天開促使她走進國家檔案館，掃描那些有關土地改革和美國對越援助的鮮為人知的檔案。畫作和書頁中夾雜著一些官僚文件，例如統計自行車或打字機的預算，這些都為專案運作所需。

在一張檔案照片中，出現了三位不具名的行政人員，他們成為畫作中反覆出現的次要人物。 “一直以來，我都對挑戰用政策文件轉化為詩歌躍躍欲試，”阮說，“這似乎是一個巨大的飛躍。”

是的，她是個「書呆子」。阮譚美在加州戴利城長大，週六去音樂學校上課，週日去越南語言學校。 「我一直都在上學。」她說。

高中的一門戲劇技術課程向她展示如何建造和繪製大型作品。一位老師向她介紹了庫伯聯盟學院（Cooper Union）。這是一個轉折：「我從未去過紐約，」她說，「那是一所真正的學校嗎？」但事實證明，在那裡就讀的經歷讓她興奮不已。 「我是一個肌肉強健的抽象畫家。」她說。她的靈感來自艾米·西爾曼（Amy Sillman）和夏琳·馮·海爾（Charline von Heyl）。

不過，阮譚美說：「我的心和大腦都有一個空洞，我需要將它填上。」儘管她的家人也會與來自越南的朋友交往，但他們已經將這個國家視為過去——而阮已經準備好以自己的方式接觸這個國家。

2007年，透過富布賴特獎學金，她前往越南，進入胡志明市的一所藝術學校學習，發現那裡的氣氛與眾不同。 「我們製作漆畫時，有人會去市場買魚，我們就在教室裡炸魚。」她說。在城裡，當地和僑居藝術家正在創造像 Sàn Art 這樣的文化空間。 「我了解這座城市，」阮仍用「西貢」這個舊稱來稱呼胡志明市，像許多當地的居民一樣。 “我像個瘋子一樣騎著摩托車。那很有趣。”

阮譚美位於康乃狄克州伊斯頓的工作室。創作一幅畫很可能涉及十幾種技術和應用。攝影：Natalie Ivis，《紐約時報》

阮譚美曾擔任過幾位藝術家的助理，包括多媒體藝術家阮俊（Tuan Andrew Nguyen）。後來她在一家瓷磚公司工作，去中國出差時，她體驗到了現代工廠車間令人眩暈的巨大規模。她說：“那有一種魔都的氣質，但同時令人敬畏。”

回到美國後，阮進入耶魯大學攻讀藝術碩士學位。在那裡，她發現抽象繪畫——曾是她創作時避免突出身份標識的保護機制——卻在面對她想要探索的關於權力、帝國、宗教和經濟的新問題時，成為了某種尷尬的容器。為了探究這些問題，她想在作品中引入具像元素，但同時又不想動搖對自身身分的謹慎運用。

解決方案來自一個不同尋常的地方。在耶魯大學鳥類學實驗室實習期間，她學會了標本製作，並將所見所聞繪於紙上。 “我學會了給鳥類剝皮，以幫助科學家研究羽毛分佈及其他，”她說，“然後我帶著水彩筆開始畫畫。”

阮譚美的畫作雖然繁復，卻清晰易辨，甚至言簡意賅，一根線就能同時勾勒出人物、背景或裝飾。 （她表示，東亞山水畫的簡練之筆是她的另一個靈感來源。）儘管她的畫作層層疊疊，但最終的畫面卻渾然一體。 「我想找到一種方式，讓我創作的形像看起來像是從畫板內部湧出來的。」她說。

《春天》（Spring）展覽中阮譚美的一本手工書。她的書籍製作技術經常被運用於繪畫創作。

「凡人喜劇：地獄」展覽現場，立木畫廊首爾空間（2023年3月23日至5月6日）。圖片致謝藝術家和立木畫廊（紐約、香港、首爾、倫敦）。攝影：OnArt Studio。

對ICA的策展人德布洛伊斯來說，阮的「材料專業知識」是她畫作的一大特色。 「她運用的專業知識在過去是行會成員的專屬領域。」他說，「這種專業技藝也體現在她十年來的藝術家書籍創作中——起初是複雜的手工裝訂書籍，最近則是她透過自己的出版項目Passenger Pigeon Press 發行的限量版藝術書。”

這些作品通常涉及與詩人、科學家、攝影師的合作，或收錄公版文本。最近出版的一本名為《原子崇高》（Atomic Sublime）的藝術家書籍探討了美國西南部的核武發展問題，書中的藝術作品由阮創作，文章則由作家、防擴散專家樂芙莉·烏瑪亞姆（Lovely Umayam）撰寫。

目前，阮譚美正在為即將於立木畫廊舉辦的展覽創作作品，每個展覽都與但丁《神曲》中的一卷有關：「煉獄」將於2024 年3月在倫敦展出，「天堂」將於2025年在紐約展出。 2023年，「地獄」已在立木畫廊首爾空間展出。但丁和維吉爾都會出現，但阮的詮釋自然會包含更多內容。例如當但丁將煉獄描繪成一座山時，阮將其想像成了一場淘金活動。

她說，從東南亞採礦到 1970年代的地緣政治，再到難民營，她的聯想之網已成為自我發現的方法。

這是她在面對歷史巨力時了解自己的方式。 “所有這些聯繫都讓策略變得更人性化，使我置身於這個更廣闊的世界。”她說：“這個過程將我帶向了內心的親密之地，我很高興與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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