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當AI越來越會畫,繪畫如何重新面對真實? ——遊雯迪個展《我這個展覽很寫實》

2026.06.06 15:53

上海浦東,中國的藝術地標,震旦美術館二樓的展覽廳還在做最後的微調。

遊雯迪站在一面弧形牆前,微微側頭,看光線從落地窗外斜切進來,落在牆面上──又偏移了。她示意工作人員再調整一次鏡面不銹鋼的傾角。

這個動作她重複了不止一次。因為在這個展覽裡,光不是打在畫上的東西,光本身就是畫的一部分。

2026年6月12日,遊雯迪個展《我這個展覽很寫實》在震旦美術館開幕。標題看起來直白,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反差感。 「寫實」這個詞,在中文語境裡幾乎等同於「畫得很像」。但遊雯迪說的“寫實”,意思恰好不止於此。

談到標題的來歷,她說,展覽最初並不叫這個名字。之前的名字相對準確,卻缺少一種敘事感,也沒有真正把她這次想討論的問題點出來。後來幾經斟酌,才確定為《我這個展覽很寫實》。

她所說的“寫實”,並不是複刻一個固定的外貌,而是面對真實如何在光線、角度、遮擋、空間、情緒與偶然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不斷生成。換句話說,真實不是被畫出來的結果,而是在現場持續發生的過程。

從觀看到現實:一個持續多年的提問

這場展覽並非始於人工智能。

早在AI影像生成技術普及之前,遊雯迪便長期關註一個問題:如果現實本身始終處於變化之中,為什麼影像總被認為應該保持固定?從《被風吹亂的狗》到《玻璃臉》,從絹本材料的滲透性到光線、空間與觀眾位置對畫面的干預,她的創作始終圍繞著觀看條件如何影響圖像生成而展開。

大風吹來了,絹本,25× 30cm× 2,2025

人工智能的出現,並不是這些作品的起點,而更像是新的參考物。李飛飛關於人工智能的演講,曾經讓她對這個問題產生新的確認。如今AI已經能夠產生非常清晰、完整、邏輯合理的影像,甚至能夠產生情節成立的影像。這樣的圖像看起來很真實,但也讓她反過來追問:這種清晰、規則、完美的圖像,真的等於現實嗎?

李飛飛在那場演講裡說過一句話,遊雯迪至今記得:「AI的發展讓人類更像人類,讓機器更像機器。」當AI可以在數秒之內生成一張足夠逼真、足夠完整,甚至足夠「像藝術」的圖像時,繪畫確實需要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它究竟還能提供什麼?

遊雯迪並不把AI視為簡單的威脅,也不把繪畫理解為需要被保護的舊媒介。相反,AI的出現讓她更能確認自己長期關注的方向:圖像與現實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AI可以產生一個看似完整的影像,但現實從來不是一個穩定的結果,而是一個不斷被關係改寫的過程。

她在訪談中談到,當AI越來越能夠復刻想像、創意和圖像風格時,人類藝術家最重要的部分反而會重新顯現出來,那就是獨一無二的觀察力。對她來說,繪畫最重要的部分不只在最後呈現的圖像,也在創作過程中所發生的痕跡、判斷、猶豫和變化。

因此,《我這個展覽很寫實》並不是對AI的直接回應,而是藉由AI所提出的問題,重新回到藝術家多年持續思考的核心命題:現實如何被觀看?圖像如何在關係之中持續生成?繪畫又如何把那些正在發生、尚未固定、無法被完全預設的部分留下來?

關於「寫實」的重新理解

這場展覽讓遊雯迪重新審視「寫實」這個詞。在她這裡,寫實並不是對一個固定物象的準確再現,而是對現實生成方式的回應。真實並不以穩定、完整、清晰的影像形式存在,而是在光線、空間、時間、觀看者、他者以及製度關係的共同作用下不斷發生。

我相與他相,絹本 不鏽鋼,230× 120cm,2026

因此,《我這個展覽很寫實》中的“寫實”,並不是要證明繪畫可以比AI更像現實,而是要指出:現實本身從來不是一個封閉的圖像結果。這與AI生成影像形成了有趣的對照。 AI影像往往追求清晰、合理、完整和自洽,它給出的像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而遊雯迪的「寫實」恰恰相反,她更關心的是那些無法被完全固定的部分:影像的不確定性、觀看的不確定性、作者的不確定性,以及語言的不確定性。

影像會因為風、光、遮蔽和環境而改變;觀看會因為身體位置、角度和情緒而改變;作者也並不總是作品唯一的控制者,非藝術行為、機構、資本與現實系統都可能在作品中留下痕跡;語言同樣無法保證意義的準確抵達。也正是在這些不確定性之中,現實才真正顯現出來。

因此,《我這個展覽很寫實》與當代圖像環境發生關聯的方式,並不是簡單地討論AI能不能取代繪畫,而是提出另一個問題:當圖像越來越容易被生成,繪畫是否還能讓我們重新意識到現實本身的複雜、流動與不可完全控制?對遊雯迪而言,真正的寫實不是描繪一個結果,而是呈現現實持續發生的過程。

影像與語意的不確定性

遊雯迪長期以絹本為核心創作媒介。絹的特殊之處在於它的滲透性和延遲性。墨和色在絹上不會像在紙上那樣迅速定格,它會呼吸,會吸收,會慢慢顯現,也會在過程中留下不可完全控制的痕跡。這種“不確定性”,後來成為她整個創作脈絡中的重要暗線。

但更準確地說,遊雯迪關心的並不是不確定性本身,而是不確定性如何由關係產生。風改變物象,光改變影像,空間改變觀看,觀眾的身體位置也改變作品的意義。

展覽以「關係如何改變觀看」為核心邏輯,從公共符號到私人經驗,從固定形態到開放生成,層層鋪陳。每一件作品都在追問:當外在條件介入之後,影像是否還能被理解為一個固定結果?

一瞬的塵埃 ,絹本 壓克力,65×50cm,2016

在《被風吹亂的狗》系列中,她畫了一隻狗,但真正關心的不是動物本身,而是影像在風、光線與觀看條件介入下的重組與游移。她曾說,如果真正去觀察現實,會發現物象的形態並不固定。例如一隻狗在風裡,毛髮被吹亂之後,輪廓會變得模糊,遠遠看過去甚至像拖把。光線、角度、遮蔽、環境,甚至觀看者當下的情緒,都會改變我們所看到的物象。

一瞬的自由,絹本 壓克力,65×50cm,2016

狗的毛髮隨風扭曲、模糊,光線從背後介入時,畫面的深淺、層次與細節也隨觀者的位置變化。觀者在畫面上留下的線條被保留下來,成為偶然與直覺的痕跡。繪畫在這裡不是固定結果,而是對世界正在發生之狀態的捕捉。

同樣的邏輯延伸到《玻璃臉》系列。她使用鏡面、不鏽鋼與反射材料,使人物在空間光線與觀者位置中產生偏移。但這些材料並非作品的主題本身,而是讓觀看條件進入繪畫的方法。鏡面不是為了展示材料,反射也不是為了製造效果;它們真正改變的是觀看者與影像之間的關係。

觀眾無法獲得一張固定的臉。站在不同位置,光線、空間、身體與反射都會參與畫面。你看到的不是單一的人物形象,而是臉、環境與觀看者共同生成的鏡像。作品的影像並沒有被破壞,但觀看經驗不斷被改寫。

 《光有話要說》則將繪畫、光號與摩斯密碼結合在一起。當語言失效、感知變得脆弱、圖像被過度生產時,光本身就成為一種表達。它不是說明性的文字,也不是穩定的影像,而是一種閃爍、間斷、需要被觀看者重新解讀的訊息。這件作品回應的並非簡單的技術問題,而是一個更深的當代處境:當語言無法完整抵達,繪畫還能如何說話?

觀眾與作者的不確定性

如果《被風吹亂的狗》討論的是圖像的不確定性,《玻璃臉》討論的是觀看的不確定性,那麼《非藝術行為的介入》與《無法置身於事外》則進一步將問題推向作者、觀看者與藝術系統本身。

非藝術行為的介入 系列  70 × 60cm

在《非藝術行為的介入》中,遊雯迪關心的不是技術或完成度,而是痕跡的歸屬問題。當孩子的塗畫、日常生活中的偶然痕跡,甚至非藝術性的行為進入作品時,一個問題開始浮現:為什麼只有藝術家的痕跡被認為具有價值?又是誰決定哪些痕跡可以被保留下來?作品因此不再只是藝術家個人意志的呈現,而成為不同主體共同留下痕蹟的場所。

《無法置身於事外》則將這個問題擴展到整個藝術體系。作品中的反射與空間關係不只是視覺效果,而是一種隱喻。藝術從來不是獨立存在的個體行為,而始終受到機構、畫廊、美術館、策展人、收藏家、觀眾以及資本運作的影響。作品標題中的「事外」因此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觀看者無法將自己的身影從作品中抽離;另一方面,藝術系統中的每一個角色,也都無法將自己從藝術生產的關係網絡中抽離。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藝術家如此,機構如此,觀看者如此,資本亦然。

在這些作品裡,遊雯迪所討論的已不再只是作者能否控製作品,而是藝術是否可能脫離其所處的現實關係。她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藝術始終發生在關係中,而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都已經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心無掛礙, 絹本 壓克力,80×125cm,2026

在《玻璃臉》中的《凡聖不二》系列裡,畫面本身仍然是一件繪畫作品,但它並不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圖像。如果沒有觀眾靠近,它並不是一件真正完整的作品。觀眾並不是站在作品之外,去製造某種額外的視覺效果;相反,觀眾本來就是這件作品結構的一部分。當觀眾靠近作品時,他的身影、現場的光線以及空間的反射,會同時進入畫面。此時,畫中的人物、觀眾與展覽現場共同出現在同一個影像之中。

因此,《凡聖不二》需要觀眾的進入,才真正完成自身。在這裡,觀看者不再只是作品的接收者,而是作品發生的條件之一。遊雯迪並不是把觀眾當作單純的觀看者,而是將觀眾放進作品的結構之中,使觀看本身成為影像生成的一部分。

躍,絹本 鏡面,115×100cm,2016

尾聲:關係讓現實更寫實

遊雯迪的創作持續追問一個問題:如果現實從來不是孤立、固定、靜止的,那麼繪畫為什麼必須停留在一個被完成的圖像之中?在她看來,現實之所以真實,並不是因為它清晰、完整、穩定,而是因為它始終處在關係之中。

光線會改變物象,空間會改變觀看,身體會改變影像,語言會改變理解,機構、資本與觀看者也會改變一件作品最終被呈現和被理解的方式。因此,關係不是現實的干擾物,關係本身就是現實的一部分。這也是《我這個展覽很寫實》真正重要的地方。

痕跡,油畫畫布,100×150cm,2025–2026

它並不試圖證明繪畫比AI更真實,也不把AI當作繪畫的對立面。 AI只是讓一個早已存在的問題變得更加明顯:當圖像越來越容易被生成時,我們是否還能意識到,現實並不是一個被生成出來的完整結果,而是由無數關係共同作用後的現場?遊雯迪並不將繪畫視為對世界的單純再現,而是把繪畫理解為一種讓現實關係進入作品的方法。

對她而言,影像不是固定的結果,而是在被觀看、被遮蔽、被反射、被誤讀、被選擇、被資本與體制推動的過程中,不斷改變自身的現場。

化,絹本 岩彩,88×65cm,2009

《我這個展覽很寫實》不是一個關於AI的展覽,但它在當下圖像環境中重新提出了繪畫的價值。遊雯迪所做的,並不是保護繪畫,而是讓繪畫重新面對現實的複雜性:手的痕跡、材料的呼吸、光的延遲、身體的進入、他者的介入,以及每一個關係所帶來的偏移。

也許,這正是這場展覽真正提出的核心問題:如果現實本身始終在關係中變化,那麼真正的寫實,究竟是在描繪一個穩定的結果,還是在呈現這些關係如何讓現實不斷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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