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蘇富比推出《Icons: 100 Extraordinary Objects from Sotheby’s History》一書，回顧其歷史上 100 件具有標誌性意義的藝術珍品，並圍繞 ICON 這一主題，在全球多個城市展開“What Makes an Icon”系列對談與深度專訪。在亞洲，我們邀請來自不同領域的代表性創作者，分享他們對「ICON」、藝術與時代變遷等主題的理解。

本期專訪嘉賓

陳漫，中國當代攝影師及視覺藝術家

從雜誌黃金時代到社群媒體時代，從商業影像到藝術創作，從記錄時代人物到探索數位藝術與AI表達，陳漫始終活躍在不同文化、媒介與視覺脈絡之間。她不僅記錄無數被時代記住的人物，也塑造了許多屬於這個時代的視覺記憶。

在此次訪談中，陳漫談到了她對「ICON」的理解、影像如何參與文化符號的形成、流行與經典之間的關係，以及藝術與生活、東方美學和未來創作之間的連結。

以下為此訪談的具體內容：

Q1：不同人對於「ICON」有不同理解──它可以是一位人物、一件畫作、一張照片，或是某種時代文化符號。在你看來，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作品或形象，能夠被稱為真正的 ICON？最需要具備的特質是什麼？

A（陳漫 下文省略）：ICON從來不是流量堆砌出來的光鮮外殼，《道德經》講“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真正能沉澱下來的符號，一定是內裡有根，外在有魂。

首先，擁有獨一無二的自我核心。不管是人物還是作品，不能跟著潮流隨波逐流。例如我拍過的鞏俐，她不會迎合市場定義的女性模板，身上有東方女性隱忍又磅礴的生命力。ICON的本質就是把自己的生命經驗、精神信仰完全暴露出來。再看弗里達·卡羅，她自畫像裡的傷疤、荊棘，把自身苦難、民族身份揉進畫面，哪怕時隔百年，所有人看到她的肖像都會瞬間共情。海德格說“人詩意地棲居”，ICON的本質就是把自己的生命體驗、精神信仰完整袒露出來，不偽裝、不閹割自我。

其次，具備時代共情的普世性。它既要紮根自身文化，又能擊穿地理壁壘。宋代山水畫是東方ICON，留白裡藏著中國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觀；瑪麗蓮·夢露那張風吹裙擺的照片之所以成為百年ICON，不只是美貌，是她釋放了戰後女性壓抑的鬆弛與柔軟。

第三，擁有長久的精神延展性。一時流行只能叫熱點，ICON是能反覆被後世解讀、不斷生出新理解的符號。就像孔子是文明ICON，兩千年前的思想放到今天仍能對照生活。

Q2：你拍攝過許多被大眾視為「ICON」的人物，也創造過許多成為時代記憶的經典影像。從攝影師和創作者的角度來看，一個角色是如何從「明星」成長為真正的文化符號的？影像表達在這個過程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A：明星與文化ICON，中間隔著一層「自我」與「時代」的雙向契合。明星靠著專業商業包裝打開大眾知名度，想要成為文化符號，核心是自身擁有穩定獨特的精神特質，契合時代美學與大眾情感共鳴，沉澱出不可復刻的個人標籤。

影像只是客觀記錄與呈現人物本身氣質，適度放大個人風格，輔助這份特質被更多人看見。

Q3：你經歷了從雜誌時代到社群媒體時代的轉變，也長期活躍在商業、時尚與藝術創作等領域。今天，一個形像被看見、被傳播似乎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在你看來，隨著時代變化，ICON 的形成方式發生了哪些變化？

A：紙媒時期打造標誌性人物符號，節奏是從容沉澱型的。所有視覺呈現都要經過團隊、編輯、藝術創作反覆打磨，再慢慢鋪開傳播。而現在的社群平台時代，人人都有表達出口，演算法放大傳播效率，不用依附傳統媒體就能收穫關注度。 ICON不再是統一範本，而是分圈層、多面貌的。兩個階段只是載體與傳播邏輯不同，慢打磨有慢下來的精緻與累積，快傳播有快節奏的包容與新生。

Q4：今天很多內容都可能在短時間內迅速傳播、甚至一夜爆紅。但真正能夠被長期記住的東西，卻似乎越來越少。你怎麼看待「流行」與「ICON」之間的關係？流行本身可以成為一種 ICON 嗎？

A：在我這些年的創作和觀察裡，流行是一時的大眾趨勢，ICON是沉澱的時代底色。所有的ICON都曾是流行，但絕大多數短暫的流行，是成不了ICON的。

流行更像是當下大眾美學、情緒的集體跟風，滿足的是當下的新鮮感，熱度褪去就會被遺忘。但真正能留下來的ICON，是這場流行裡，剛好承載了一代的態度、文化情緒和時代精神。所以流行本身是可以成為ICON的。

Q5：你長期在不同文化與美感脈絡之間工作，也拍攝過許多國際藝人。在東西方不同文化背景下，一個形像或作品被記住、被傳播，甚成為 ICON 的路徑，有什麼不同嗎？

A：東西方造ICON的底層邏輯差異，我認為根源是兩種文明的哲學根基：東方“天人合一，含蓄內觀”，西方“人本覺醒，向外表達”，路徑一收一放。但現在全球化、社群媒體打通邊界，兩條路開始交融。我拍國際藝人時，會加入東方元素；拍國內藝人，也會借鏡西方個體表達的先鋒感。但不分東西方，重要的是能讓大家讀懂背後的情緒。

Q6：藝術在你今天的生活裡扮演著怎樣的角色？除了創作本身之外，平常會透過哪些方式接觸藝術？在蘇富比《Icons》這本書中，或其他你關注的藝術領域中，有沒有某件作品、某位藝術家，曾經真正影響過你看待世界或創作的方式？

A：藝術對我來說已經變成了過日子裡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日常生活旅行我都會拿起手機隨手拍下來，路過老手藝攤子也會多看兩眼，隨手記錄細碎日常，就是我和藝術相處最放鬆的狀態。

我很喜歡《六柿圖》的作者牧溪。他那種寥寥幾筆、留白含蓄的東方意境，畫面簡簡單單卻韻味十足。這種做減法的審美，也會不知不覺帶到我的拍攝裡，不會一味堆砌繁複元素，給畫面留鬆弛的空間。

Q7：這些年，你持續與時俱進，在攝影、影像、數位藝術與AI等不同媒材之間探索。如果現在進行一些大膽暢想，你認為未來的 ICON 會是什麼樣子？會有什麼於今天不同的特質嗎？

A：《週易》講“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媒介一直在迭代，但ICON的核心精神不會變，改變的只是載體與表達形式。

Q8：你塑造過非常多被時代記住的視覺形象。對你自己而言，你希望自己的作品帶給大眾的是什麼？是一種視覺風格、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或某種屬於這個時代的文化記憶、情緒共鳴？

A：希望留給這個時代一份不被竄改的東方情緒記憶。視覺風格只是外衣，情緒共鳴才是內核。不管是一般人還是藝人，鏡頭底下都是人：有迷惘、堅韌、柔軟、驕傲。我不刻意製造完美濾鏡，而是捕捉人最真實的情緒。就像王陽明“人人自有定盤針”，觀眾在畫面裡看見人物的同時，也看見自己。

有人看完我的國風作品，重新愛上傳統手工藝；有人看完女性群像，接納自己不完美的樣子；海外觀眾透過我的照片，讀懂東方人的內斂與浪漫。這種跨越地域、身分的共情，是比視覺風格更珍貴的東西。

Q9：從主持、寫作、影視，到近年的視覺藝術創作、畫展，以及小說創作和對短劇等新形式的關注，是什麼驅使您在不同媒材與身分認同之間不斷創作？您希望透過這些作品，為觀眾帶來些什麼？有沒有想過希望人們透過這些作品，記得一個怎樣的蔡康永？

A：讓生活好過一點，是我做所有事情的出發點。當然比起冷氣機或止痛藥，我做的東西功能上實在差太遠，微不足道。

我實在沒有什麼值得被記得的。如果有人因為我的提醒，而對自己照顧得比較好，我做的所有東西才算有一點價值。

有沒有被記住，有沒有價值，這些都一點都不重要。活著的時候，有感受到樂趣，有感激過生命，這就太夠了。

如果攝影是一種記錄，那麼陳漫的創作，更像是一種不斷尋找時代情緒與精神肖像的過程。

從人物到圖像，從東方美學到當代視覺表達，她始終關注的似乎都不是表面的“風格”，而是更深層的人與時代之間的關係。

關於“什麼是ICON”，陳漫給的答案也許並不複雜：它不是被製造出來的熱度，而是某種能夠穿越時間、不斷被重新理解與感受的精神力量。那些真正被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形象，而是一種持續成長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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