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 | 與李津共赴一場歲月的歸來－四十年當代水墨創作的南京敘事

2025.12.29 14:21

當1985年南京的江南文脈與李津的筆墨初次相遇，四十年後，「從南京，到南京」的展覽主題再次在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展開。

這場跨越時間的藝術回望，不再只是對藝術家創作軌跡的常規回顧，而是在時代與個體的交疊處，重新辨認水墨在當代脈絡中的位置。

2025年12月28日開幕的「李津四十年」展覽，由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與中國當代水墨年鑑聯合主辦，策展團隊以「時空回環」為敘事線索，將視線從作品風格的線性梳理轉向「人在時代變動中如何安頓自身」的根本命題。

正如策展人林書傳所指出的，這一命題深植於1985年以來中國社會持續而劇烈的轉型之中——「85新潮」啟動了關於藝術獨立性與現代性的討論，李小山提出的「中國畫窮途末路」將水墨的內部危機推向公共視野，而此後九十年代的市場化浪潮、新世紀以來的全球化進程與資本加速，則持續重塑生活結構與藝術生態。

在這樣的歷史脈絡裡，水墨所面對的從來不只是文化內部的技法問題，更是與社會結構、價值體系與流通機制同步變形的綜合性議題。李津四十年的創作恰恰構成這一進程中的鮮明個案，本次展覽正是透過他的實踐軌跡，回應「人們在快速時代變動中如何安頓自我」的核心提問。

在藝術展覽愈發趨向視覺奇觀與話題製造的當下，本次展覽的策展邏輯呈現出一種難得的克制與清醒。開幕典禮上，林書傳談到，“四十年”命題展覽首先要面對的，不是如何再度強化公眾對李津的“典型印象”，而是如何打破這些由展覽、出版與商業共同生產出來的標籤化認知。

那些在不同場域反覆被召喚的關鍵字，固然提高了辨識效率，卻也構成遮蔽：作品更容易被消費，卻更難被真正觀看。因而，本次展覽的目標不是為李津“定性”，而是把“新的觀看”還給觀眾、作品與藝術家本人。

為此，展覽在一年六個月的籌備過程中，有意避開單純的年代陳列，而是轉向藝術家的整體生命狀態——因為李津早已將「水墨的當代處境」融入日常生活與人格結構之中。展覽空間也服從於此策略：李津個人年表被置入更廣闊的時代語境，文獻展區被安置在空間中；觀眾不是直接走進作品，而是先進入時間與事件的現場，先理解時代條件，再轉向風格演變與評鑑體系。作品不再只是等待美學判斷的“圖像”，而是以“作品—文獻”的雙重身份出現：既提供觀看經驗，也承擔作為時代證據的責任。

基於此，「鏡我像」「白鑑像」「熾焰像」「弈局像」四個展覽單元，並非簡單的題材或風格切片，而是構成藝術家精神結構的四個剖面。

「鏡我像」指向人格底色：那些看似「自戀」的自畫像，實則是在獨立人格前提下，對自我形象、慾望指向與日常碎片的主動召喚與整理，是一種帶著清醒距離感的自我直面；
「白鑑像」對應清晨的晨課時段，是脫離公共身分與社會角色幹擾的自省時刻，許多看似隨手的塗抹，往往是未被打斷的真實表達——在功利化、加速化的時代裡，透過每日重複的紀律，將注意力從外部評價抽離，完成精神秩序的重啟，這也解釋了他如何在入世喧鬧與內在清醒之間保持張力；
「熾焰像」發生於夜間入睡前，酒精只是鬆動意識與感官閾值的媒介，使水、紙、墨、手在半失控狀態下重新佔據主導，從而擺脫單一意志對畫面的完全控制，讓身體性與材料性重新獲得發言權，以此衝破創作慣性，回到更原初的創作衝動。這部分作品與中外藝術史中「醉寫」「狂書」以及非理性探索傳統在結構上形成隱約同構，卻始終落點於他自身的經驗與感受。
“弈局像”，則把藝術家重新置回社會關係與流通系統中去觀看。那些廣為人知的「夜宴」場景表面上是宴飲、情慾與交往場景的描繪，其實是對社會語法的一種冷靜記錄：九十年代以來在慾望驅動下被等級化的關係結構，在畫面中被轉化為微妙的肢體距離、視線交錯與酒桌秩序；與之並置的「肉」系列與大量頭像作品，身體與社會化的界線

在本次展覽中，特別引人注目的是被置於核心位置的「落選作品」。這些作品並非因完成度不足而被排除，而是在策展過程中被重新納入觀看結構中。它們既呈現出創作過程中未被消解的猶疑與反复，也保留了藝術家在不斷試探中留下的痕跡。作為創作機制的一部分，這些作品與「白鑑像」「熾焰像」等板塊共同構成一個相互呼應的整體，使觀眾得以直面創作中被反覆修正、卻始終無法被簡化的真實狀態。

展覽在結構上建構起理解李津的新維度，而這個維度不僅是觀看方式的更新，也是對「藝術本真」的集體確認：在當代脈絡中，如何堅持一種不被話語與機制輕易吞沒的創作立場。也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本次展覽引發了藝術界前輩的深度共鳴與理性檢視。文獻展區所建構的縱向時間視角，與多位前輩從不同側面給予的橫向評議，相互呼應，共同勾勒出李津四十年藝術路徑的獨特價值與時代意義。

藝術家王孟奇的發言聚焦於李津對體制化創作路徑的突破。他回想起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南藝校內「親密如友」的師生關係與坦誠直接的學術氛圍，並將之與當下禮貌化、程式化的研討場景形成對照，從而凸顯出李津創作路徑的可貴之處——他沒有沿用「美術工作者」式的生產邏輯，不以迎合展覽標準為主要目標，而是堅定地從個體生命經驗出發，轉向對自身狀態的長期追蹤與表達，並且在過去四十年中較為完整地執行了這一轉向。王孟奇認為，這樣以「純粹藝術家」為前提的路徑，對於身處同一體制與時代環境中的同行與後輩而言，具有極強的參照價值與啟示意義。這種對「純粹性」的堅持，正是李津區別於大量體制化創作的根本特徵，也使他的作品始終保持直面內心的鮮活生命力。

與王孟奇從「創作突圍」角度切入不同，原天津美術學院院長姜陸先生的發言更多指向情感連結與作品內核。他在發言中指出1985年在南藝的短暫進修已成為李津創作生涯的重要根源，因此「從南京，到南京」同時在他身上具有情感回環與藝術回環的雙重意義。更重要的是，姜陸不只把此次展覽視作呈現作品的展覽事件，而是將其界定為“一種藝術行為”，認為它與李津作品的內核相通：都是對生命經驗的獨特觀照與再組織，是對人性中某種根本光輝的肯定。

原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周京新先生則從對藝術家本人的長期觀察出發，對這種內核做了進一步勾勒：初見時，李津身上不羈、穿越感極強的氣質給他留下深刻印象，而在真正的交往與對話之後，才發現這種「放鬆」背後是一種精準而穩定的捏拿。他特別強調，南藝的進修固然是重要機緣，但李津所形成的廣泛影響力並不依賴偶然的機會，而是源自於其“純粹藝術家”的內在特質與長期保持的獨立思考能力；他所謂的“舉重若輕”，並不是隨意輕率，而是在高度自覺的前提下，讓畫面顯得灑脫自然，卻又不露經營痕跡。這種鬆弛與精準共生的狀態，在畫家群體中極為難得，也解釋了為何李津的作品既有情感溫度，又具藝術厚度。

原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院長劉慶與先生將「傳統與當代如何在李津的藝術中發生創意融合」作為評議重點。他將李津的高產量與長期創作視為「繪畫本體探索」而非簡單生產行為：從畫面中反覆出現的「肥肉」意像裡，他看到的不只是形態的誇張與描摹，而是一種觸及感官與身體經驗的繪畫方式，認為正是這種處理，讓李津的創作擺脫了「美術工作者」式的技法再現，進入更為本質的藝術精神層面。他也特別指出，在專業團隊與成熟運作體系已然形成的條件下，李津仍能保持高度獨立的創作狀態，這種內在的堅定與自信，是其藝術得以持續推進的重要支撐，也使他在當代感知、生活經驗與傳統水墨語言之間建立起一種有張力的平衡關係，從而帶來相對獨特的觀看體驗。

原天津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院長李孝萱作為李津的同鄉與同窗，則從更長的時間線回看本次展覽。他認為，這是南藝近年來極具分量的展覽，不僅在數量上完整呈現了李津四十年的創作光譜，更在精神上打開了他豐沛而複雜的藝術世界。他概括李津藝術同時具備「嬉戲灑脫」與「細膩嚴謹」的雙重特質，並將其與道家思想在中國文化中的深層影響連結起來，視之為中國哲學核心精神在當代生活與藝術中的自然流露。他也回憶起兩人當年對李小山「中國畫窮途末路」之說的強烈共鳴，強調他們所選擇的「叛逆之路」從來不是簡單拋棄傳統，而是以更深的投入回到筆墨本體，對傳統語言進行再鍛造與再發掘。這種「更深進入傳統」的路徑，正印證了當代水墨可能的核心發展方向：傳統不是需要迅速擺脫的過去，而是作為滋養與資源存在於當代實踐之中，創新則是在這種深度沉浸在基礎上的自我突破。透過這樣的梳理，李孝萱將李津的藝術實踐置於「傳承與突破」的更大框架之中，使其成為理解當代水墨問題的一條重要線索。

中國當代水墨年鑑出品人張凱則從計畫整體與產業生態的角度，明確了本次展覽的學術定位與產業意義。他將展覽的重要性概括為三重維度：其一，是李津本人的「精神回歸」——1985年南藝進修與四十年後重返同一地點之間，形成一條清晰的地理與精神循環線；其二，作為國家藝術基金「中國當代水墨40年」計畫的壓軸展，李津的創作歷程與當代水墨發展的關鍵階段高度同頻，使其成為觀察「個體—時代」「傳統—當代」關係的一則鮮活個案；其三，作為中國當代水墨年鑑九週年特展，此次展覽既是階段性總結，也開啟了年鑑邁向十週年時對當代水墨未來走向的再思考與再佈局。在他看來，這項合作不僅鞏固了學術研究與創作實踐之間的互動機制，也為整個當代水墨領域提供了相對穩固的參考框架。

藝術家李津先生本人的發言談到，為這場「時空回環」式的展覽注入了更具體的生命溫度，也讓策展闡釋與前輩評審獲得來自內部當事人的回應。李津坦言，1985年在南藝的三個月進修是其藝術生涯的關鍵轉捩點之一。正如林書傳在策展中反覆提到的，那段短暫時間不僅為他帶來一個日後長期互勉的朋友圈，更重要的是讓一位北方藝術家的筆墨氣質與江南的婉約、修辭與秩序感產生深度接觸，這種來自地域與文化層面的滋養，早已沉入他日後創作的墨筆結構之中。四十年後再回到南京，對他而言既是階段性總結，也是一種精神上的重新對照。

談到藝術與商業的關係，他並不迴避這個現實問題，而是以「不排斥，但保持自覺」的態度直接回應。在當代藝術的評價與交易體係不斷將筆墨簡化為可複製、可消費形式的脈絡下，這種自覺顯得尤為重要──正如林書傳所強調的，如何在既有的評價與市場結構中保持創作的獨立性，是所有當代水墨藝術家不得不主動面對的問題。李津說，自己既不刻意宣稱“回歸傳統”，也不會把“當代”當作一種姿態，而是把生活的熱度、肉身的重量與人際關係的黏滯持續注入作品本身。也正因如此，他得以形成獨特的“李津現象”，成為一個可以被詳細研究、具有標本意義的當代水墨個案。藝術家的自白，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從內部觀看創作邏輯的視角，也使整個展覽的敘事邏輯得以自內而外地閉合。

展覽將持續至2026年3月9日，在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三號展廳靜候觀眾。站在李津的作品前，我們所面對的不只是筆墨語言的豐富變體，更是一位藝術家四十年持續對「本真」的追問與守護。正如林書傳所提煉的，那種力量藏在自畫像中的直面，在晨課中的紀律，在夜間創作中的鬆動與放任，也藏在他對現實關係與社會場景的冷靜應對之中。它完成了「從南京到南京」的時空回環，也在加速時代中提供了一種精神安頓的可能性。

從這個意義上說，當代水墨在探索中最需要守住的，或許不是某一種技法或風格，而是一種面對時代與自我時不願輕易讓步的清醒——在快速變化的環境中安頓自我，在被看見、被期待、被消費的種種條件之下仍盡可能保留自我，讓藝術真正成為回應時代、映照生命的載體。無論外在世界如何變換，藝術的核心始終是對生命的真誠觀照，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對自我的坦誠表達。李津四十年的創作，在當代水墨的脈絡中，正留下了這樣一份帶有時間重量的啟示。

展覽資訊

從南京，到南京：李津四十年

中國當代水墨四十年1985-2024特別項目

暨2025中國當代水墨年鑑九週年特展

Nanjing, Forty Years: A Circle of LI Jin's Ink Art, Start to Return，Special Project of Forty Years of Contemporary Ink in China（1985-2024）&2025 Special Exhibition for the 9th Anniversary of Annual Review of Chinese Contemporary Inkese

展覽時間Duration：

2025.12.28 – 2026.3.9

開幕Opening：

2025.12.28 15:30

展覽地點Venue：

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3號展廳

南京市鼓樓區虎踞北路15號

Hall 3 of Art Museum of Nanjing University of the Arts, No. 15 North Huju Road, Gulou District, Nanjing

藝術總監：李小山

Art Director: LI Xiaoshan

總策劃：張宗喜

Chief Planner: ZHANG Zong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