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中:最令人惋惜的常玉
水天中先生舊文《話說常玉》精選如下:
在中國美術館紀念建館五十週年開放的百年美術精品陳列中,一百年來的重要美術家集體亮相。張弦、關紫羅蘭、沙耆這些曾經被冷落、被淡忘的美術家終於躋身中國藝術史的行列,使關注中國現代美術的人們深感欣慰。但欣慰之餘,仍感到有所不足,不足之一就是一些流寓海外但保持著中國身份的美術家,仍然未能「回歸」故土。其中最令人惋惜的就是畫家常玉。
常玉1900 年110 月14 日生於四川順慶(今南充市順慶區)一個經營蠶絲業的富裕家庭,幼年在家學習書法和水墨畫,臨寫鄉賢趙熙字帖,頗有心得。 18 歲隨其兄赴日本,觀摩日本藝術,並參與其兄的商業活動。1919 年回國,隔年經蔡元培介紹,得到留法勤工儉學會支持到法國留學。
與當時那些節衣縮食,刻苦求學的中國留學生不同,常玉不願意委屈自己。在中國留學生中間,他屬於生活優裕的一類。不知道是怕受拘束,還是厭惡學院派習氣,他沒有進正規的藝術學校,而是在「大茅屋工作室」學畫。在中國留學生的記述中,“大茅屋畫室”有各種不同的稱呼,如“大茅屋研究所”、“格朗特歇米歐爾研究所”等,有人甚至稱之為“大茅屋學院” 。但其實它是向一切人開放的畫室,花錢買票就可以隨時入內畫速寫,它的優點是自由、開放。那裡有一些老練的模特兒,去那裡畫畫的不乏有名氣的人物,大家可以互相交流,互相學習。常玉出了畫室,便進咖啡館,他坐在咖啡館裡舉目四顧,悠然地畫幾筆速寫。這與忍飢耐寒,苦練寫實基本功的徐悲鴻形成鮮明對照。
王季岡回憶常玉,說他是以「翩翩佳公子」形像出現在巴黎留學生之中的,“其人美豐儀,且衣著考究,拉小提琴,打網球,更擅碰球”,但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跳舞…而且「對友人妻保持距離,未若張道藩之意向也」。 「對友人妻」雲雲,指常玉與蔣碧薇的關係。常玉到法國之後,與徐悲鴻夫婦交往最多,常與蔣碧薇出遊。在別人的印像中,他與蔣碧薇似乎保持著純粹的友誼關係,但蔣碧薇回憶錄中卻詳細記述了他們在常玉家中約會,引起徐悲鴻懷疑嫉妒的一場難堪風波。據蔣碧薇記述,她是先到常玉住處,隨即與常玉外出買菜。而徐悲鴻的懷疑是由於他知道蔣碧薇先去常玉住處,但他久久敲門而無人開門……在常玉去世以後,人們在他的相片冊中發現了蔣碧薇和他一起拍攝的好多照片。
1921 年8月9日,常玉和謝壽康、江小鶼、孫佩蒼等在巴黎學習美術的一夥中國留學生組成“天狗會”,並邀請當時以官費留學,暫居柏林的徐悲鴻、蔣碧薇入會。 1923 年,張道藩、邵洵美、郭有守也受邀加入。「天狗會」並非真正的藝術社團,而是一個聯誼性聚會的詬號。顧名思義,含有玩世不恭的意味。在發起通知中,寫明成員鹹具“狗性”,故以“狗會長”、“狗先生”互稱。 「天狗會」的起因,是法國留學生聽說瀏海粟等人在上海組織了一個名為「天馬會」的社團。在當時那些狂傲的留學生心目中,瀏海粟屬於不學無術的一類人。他們遙遙相對地成立“天狗會”,無非是一個刻薄的玩笑。在「天狗會」成立之後,常玉與謝壽康、孫佩蒼到德國,與徐悲鴻、蔣碧薇會合,一夥人同吃同住,遊山玩水,過了一段開心的日子。而蔣碧薇在回憶中對常玉頗有微詞,她記得當時大家動手做飯洗碗,「只有常玉袖手旁觀,什麼事也不做,每天十一點多鐘才來,談談笑笑等吃飯,吃飽飯拍拍肚皮就走”2。
吳冠中回憶,他很少見到常玉與在巴黎的中國藝術家或留學生交往。同在大茅屋工作室學畫的龐薰琹回憶,在大茅屋工作室,總有許多畫家圍著看常玉畫畫,他用毛筆畫速寫,「最有趣的是他把周圍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年輕的或是中年的都畫成女的裸體,沒有人提抗議,相反受到極大歡迎」。龐薰琹說法國藝術界有許多人是常玉的朋友,與常玉交往最密切的是賈克梅蒂。畢卡索也與他有過來往,而且曾為常玉畫過一幅肖像。但這幅肖像畫已不知去向。
1926 年,龐薰琹訪問巴黎郊區的常玉畫室,發現他的畫室比一般青年畫家的畫室要好得多,「環境清幽,工作室又高又大,光線也好……工作室內有個閣樓,常玉就睡在這閣樓上」。但讓龐薰琹感到驚奇的是寬敞的畫室裡竟然沒有一幅畫,他告訴龐薰琹:「我連燒菜的油都買不起,哪有錢來買油畫材料?」「我就是在幾塊畫布上畫了又塗,塗了又畫。”他並不是賣不出畫,經常有畫商圍繞著他,他從不拒絕各種宴請,而常常拒絕賣畫。龐薰回憶:「人家請他畫像,他約法三章:一先付錢;二畫的時候不要看;三畫完拿了就走,不提這樣那樣的意見。同意這三個條件就畫,不能實行這三個條件就告吹。”
1920 年代末期,徐悲鴻和蔣碧薇,以及潘玉良等留法學生陸續回國,常玉卻繼續留在巴黎。他在大茅屋畫室結識了貴族出身的哈蒙妮耶女士,很快成為愛情侶,見過這位小姐的人說她“文靜又端莊”,1929 年常玉和她結為夫婦。但他們的婚姻關係沒有維持多久,三十年代初已離異。根據在巴黎的中國人講,常玉曾有過好幾個女性伴侶,但共同生活的時日都不長。他在女人身上揮霍了大量時間與金錢。
1930年到巴黎的秦宣夫回憶說:「常玉當時過著波希米亞人的生活,白天在咖啡館裡讀《紅樓夢》,晚上畫玻璃畫。」3雖然常玉在巴黎過著逍遙散淡的生活,但他的藝術天賦還是吸引了人們的注意。 1925 年,常玉的作品入選法國秋季沙龍;1932 年,《1910 — 1930 當代藝術家辭典》收錄其事蹟;1933 年,在阿姆斯特丹舉辦個展;1931 年,有出版商約請常玉為梁宗岱所譯法文版《陶潛詩集》作銅版插圖,常玉接受約稿之後久拖不畫,說是沒錢買銅版材料。後來出版商送來銅版,常玉找了一把中國的修腳刀,刻製完成了四幅插圖。出版商很喜歡這幾幅用修腳刀刻成的插圖,出了精緻的單行本。
1938 年,在四川掌管家產的哥哥去世,常玉在這年夏天奔喪回國,和弟兄們分了家產之後回到法國。4這段時間是他活得最輕鬆、愉快的時間,繼承了一筆可觀遺產的他過著富裕的生活,他與一個個漂亮女子交往,而在事業上則任性率意,不想做艱苦努力,厭惡畫廊對他的限制和壓力,這使那些曾經想與他合作的畫商先後放棄了與他合作的打算。
富裕生活必有盡頭。納粹軍隊進入巴黎,法國民眾在生死線上掙扎。常玉坐吃山空,幸好有朋友接濟,使他免於困窘。 40年代前期,常玉一直留在法國。他嘗試過各種賺錢過日子的辦法,製作和出售過石膏、陶製工藝品,做過雕漆家具圖紋……雖不無小補,但收益甚微。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巴黎終於恢復了昔日的平靜。但她失去了原有的國際藝術中心地位,藝術家們紛紛前往美國,常玉也束裝就道,在1948 年去紐約。當時正在巴黎美術學校學習的吳冠中,曾在趙無極家裡遇到這位即將去美國的四川藝術家:「常玉是一個自由散漫的人,還有一點古怪。他正當中年,身體壯實,說話不多,但顯得很隨便,毫不拘謹。他穿著一件紅色的襯衫,那種鮮豔的衣服在當時的巴黎藝術家中也很少見……”
常玉到美國的主要目的不是畫畫或為自己的畫作尋求新的主顧,而是推銷他發明的「乒乓網球」——在類似網球場地而略小的地方,用乒乓球或較小的球拍代替網球運動5。早在戰前,常玉已經在這上面花費了大量精力,他喜歡打網球,並設計出“乒乓網球”,企圖將貴族化的網球運動開展到沒有經濟實力去打網球的平民之中。 1936 年柏林奧運會時,常玉前往柏林參觀運動會,並宣傳他的發明。據說曾得到一位著名網球運動員的讚賞。在美國的時候,常玉被新聞界稱之為「乒乓網球的發明者」。常玉對於這個頭銜重視的程度遠超過「藝術家」或「畫家」。但他努力宣傳「乒乓網球」的結果卻一無所獲,他想藉此發財的希望徹底破滅。
戰後相當長的時期,常玉幾乎放棄了畫畫。五十年代初,他想回中國另行創業。事實是他已經無法忍受貧困的生活。但中國大陸大規模的政治運動正在雷厲風行地進行,海外聽到的消息使常玉徹底打消了回國的念頭。據黃永玉回憶,當時一個中國藝術代表團訪問巴黎,在拜訪了畢卡索之後,又找到了常玉。代表團中一位美術家邀請常玉回國,「可以到浙江美術學院當教授」。常玉的回答是他不能回去,原因是「早操」--「我早上起不來」。他是從廣播上聽到國內學校師生都要上早操的,其實早操只是小事一樁,使他不敢回國的是當時無所不至的政治氣氛。但他總得謀生,他到巴黎一家仿古家具廠做中國式家具的雕漆紋飾,這種工藝紋飾的痕跡,曾經出現在他的許多繪畫作品中。後來又到一家越南人開的餐廳做工。
1962 年,他在桌上架梯登高修理玻璃屋頂時摔傷,從此留下耳聾。 1963 年,常玉接受台灣教育部門邀請,打算到台灣師大藝術系任教。離開法國前換取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到埃及旅遊,因為當時埃及已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他去埃及時前後又逢中法建交,由於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被拒絕進入台灣。他想要回已經運抵台灣的作品,也未能如願。這批作品於1968年撥交台灣歷史博物館收藏,那是他遺作最完整的一部分。
1965 年,收藏常玉作品的一位企業家,在自己的別墅中為常玉辦了一次畫展。展覽開幕當天,賓朋雲集,朱德群、潘玉良、席德進等人都到場祝賀,潘玉良曾稱讚他「年紀越老畫得越好」。
在20世紀前期中國到歐洲學習藝術的留學生中,常玉是相當奇特的一個。他與徐悲鴻、林風眠和稍後的呂斯百、常書鴻等人,無論藝術取向、生活方式、人生態度都不同。常玉少年時期受傳統文人畫濡染甚深,他的性格氣質又與嚴密矜持、尊崇法度的學院傳統水火不容。與他的朋友徐悲鴻之服膺學院藝術大異其趣,常玉不但自己與學院藝術、學院生活絕緣,而且告誡他的中國朋友,萬不可步入美術學院的大門。龐薰琹就是在他的告誡下打消了投考巴黎美術學校的計畫。這與徐悲鴻之屢告誡青年留學生萬不可背離學院傳統形成鮮明的對照。如果說,是徐悲鴻的諦諦教導影響了呂斯百和吳作人的治藝道路的話,常玉的藝術選擇和告誡,則影響了早逝的張弦和早期的龐薰琹。
常玉不是文化上的國粹派,他的繪畫融合了中國傳統文人寫意與野獸派畫家的表現性。在他的內心,中國文化的影響十分深刻。他常在畫上仔細、勻稱地描上許多中國古代福、祿、壽符號。在一些靜物畫上,他多次題寫程顴的名句「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在他早年的作品上,常蓋有「天官賜福」肖形印,那是他在國內小攤上買來的小玩意。而他的繪畫佈置和繪畫趣味,有明顯的中國民間手工藝品的痕跡。
在藝術觀念和藝術風格上,常玉是與20 世紀前期法國畫壇主流藝術家同步前進的。他與馬蒂斯、畢卡索等人在相近的時期,追求著相似的東西,他與馬蒂斯在風格上的接近特別引人注目。在這一方面,他和日本的藤田嗣治走相似的道路,但「後來被藤田嗣治所壓倒」。從20 年代開始,常玉就在探求繪畫形式的單純化。他的油畫色彩含蓄、柔和又十分單純。他不但用毛筆畫速寫,而且在油畫上也常常勾出富於表現性的線條,有時候在厚的油彩色層上刻畫出簡練細挺的線。他與另一位華人藝術家趙春翔的筆意不同,趙春翔的線有一種爽利細挺的「帥」氣,常玉的線敦厚內斂,不讓線條成為掙脫整體色彩造型的因素。看到他畫面上的線描,就會聯想到他本人淳厚的神情。
他對自己的藝術風格有著富於風趣的解說:「歐洲繪畫好比一席豐盛的菜餚,其中包含了許多燒烤、煎炸以及各式肉類。我的作品則像是蔬菜、水果及沙拉,能幫助人們轉換及改變對於欣賞繪畫藝術的品味。當代畫家們總帶點欺騙地以多種顏色作畫。我不欺騙,故此我不被歸納為這些為人接受的畫家。」這些話使人感受到他淳厚中的機智與幽默。
在他的作品中最常出現的是豐滿健壯的性感裸女,粉紅色的軀體,豐碩巨大的雙腿,小小的頭顱和小小的腳。徐志摩曾以諧謔的讚美形容常玉畫中的女性為「宇宙大腿」。這種健壯、美麗、悠閒的性感女人,顯然是畫家內心所嚮往的女性形象,也幾乎成為他作品的標記。龐薰早年作品中也有這樣的“宇宙大腿”,他留法時期的繪畫中誇張的女性軀體,極可能受到馬蒂斯和常玉的共同影響。
據席德進回憶,常玉晚年做過一個彩漆屏風,屏風上畫的是《金瓶梅》中的場面,上面還題寫了他的「色情詩」。這個屏風後來被潘玉良的男友收購,擺在他經營的餐廳裡。後來餐廳歇業,屏風從此消失。
常玉也喜歡畫花卉和野獸,那些平凡的花卉不艷麗,但很堅韌。特別是花卉的枝條,像中國秦漢碑刻中的筆劃,蘊含著特殊的執拗。吳冠中說那些線條是「一鞭一條痕的沉痛」。與這些在小小花盆中的花草形成對比的,是他筆下的走獸,不論是野性的象和豹,還是馴養的馬和貓,它們都顯得悠閒而小巧。常玉從這些動物身上看到的不是它們的勁健威猛,而是它們的自在與自由。
雖然常玉明顯地表現出對於繪畫的冷淡,但他的才藝畢竟是在繪畫方面。 1955 年他的作品參加了巴黎獨立沙龍展,他終於覺察到人們對他的繪畫的興趣,遠遠超越對他的「乒乓網球」的興趣。在他生命的最後十年間,他回心轉意於藝術,他給法蘭克的信中說:“在經過一生的繪畫歷程以後,我現在終於懂得如何繪畫了。”
不管是女人,是花草,是金魚還是野獸,它們都像常玉一樣,超然物外而悠閒自得。常玉說過,他畫上的野獸就是他自己──它們孤獨地彷彿徨於無垠的天地之間。畫家以此自況——在20 世紀的中國,像常玉這種不求聞達,悠然自得的留學生,幾乎像鳳毛麟角般稀有。 1966年夏天,常玉畫了一張奔走於廣闊原野的小象,他在電話上告訴他的朋友:「孤獨……我畫了一張畫……」畫上是一頭既找不到居留歇息之處,也看不到生活盡頭的孤獨的小象。常玉告訴他的朋友:「那就是我。」這是畫家生命終點的絕筆。
1966 年8 月,常玉因瓦斯中毒,在巴黎寓所猝然離世。那是法國人外出度假的時日,這位中國畫家的死,兩天後才被警方發現。警察找不到死者的任何親屬,找到常玉打工的那家越南餐館,由警察局出面讓餐館老闆出錢埋葬了常玉。 6而在國內,當時正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地覆天翻的時候,國內美術界沒有人知道這位居留在巴黎的中國藝術家是怎樣活著,更不知道他是怎樣死去的。但即使有人知道,又能怎麼樣?
2003 年白露二稿
(寫作此文時引用了以下著述中的材料,吳冠中先生就常玉印象回答了筆者的提問,在此一併致謝。)
參考文獻:
1.龐薰.就是這樣走過來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8
2.蔣碧薇.蔣碧薇回憶錄.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3.陳炎鋒.常玉.台北藝術家出版社,1995
4.蘇富比公司.羅勃法蘭克之常玉.台北蘇富比股份有限公司,1997
5.大未來畫廊.民初西洋美術的開拓者.台北大未來藝術有限公司,1996
6.劉昌漢.百年華人美術圖象.台北藝術家出版社,2000
註:
1.常玉生年有兩種記載- 1900 與1901,均出自法國有關文書,常玉本人對二者均未表異議。大部分正式記載都記為1900年出生,但其前妻保存的結婚證書上記載常玉出生於1901 年。
2.很可能這不是由於常玉不會烹調或好吃懶做,而是那些江南朋友的烹調方式與他這個四川人相差太遠。有人回憶說常玉在烹調方面頗有心得。
3.秦宣夫1986 年11 月2 日在南京師大寓所對筆者的談話。
4.據謝景蘭稱,常玉從四川老家分得兩百萬銀元。這在當時算是一筆巨款了。
5.龐薰在回憶中提及,有人說常玉是羽球的發明者。早在18 世紀的義大利就已經有羽球運動。 1877 年,英國出版了
正式的羽球比賽規則;美國人EP比爾於1921 年開始推廣在小型場地上以木質板拍擊的網球。另外,當時中國國內的體育教
師也有「板羽球」發明。這些與常玉活動時間相去不遠,著眼點也與常玉近似,有可能是不謀而合。
6.餐廳老闆出錢在巴黎郊區某公墓埋葬了常玉,墓地租約30 年,可以延長兩年。 1998 年期滿後,由常玉友人續租30 年。預計2028 年到期,到期則須遷葬。但願那時會有熱心人出面安排,不讓這位天才的中國畫家死無葬身之地。
原文出版於《藝術嚮導》雜誌的美術時空板塊,附圖由ArtPro編輯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