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前期，透過各種傳播管道，博伊斯的名字開始為中國藝術界廣泛知曉。

回顧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雖然人們常說它的進程和西方知識和思想的引入保持著密切的關係，但是，什麼時候引入什麼？什麼時候流行什麼？始終還是有自己的選擇和針對性，它們的引進與國內的狀況和需求一直保持著某種對應關係。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中國當代藝術經過一段發展，各方面顯得比較完備了，所以對博伊斯以及他的“總體藝術”，對＂激浪藝術＂的介紹開始多起來。中國當代藝術在1979年開始起步，到90年代才真正開始形成規模和陣容，在這個時候，博伊斯應該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

以我個人為例，博伊斯的思想，對我的影響比較大的主要體現在藝術觀念上，例如「社會雕塑」觀念，它讓我們重新思考藝術的目的、功能和方式。 2002 年，我在深圳策劃了一個展覽， 叫《一個老紅軍的私人生活》，展覽將一個剛去世的老紅軍和他的夫人的日常生活的物品，包括老照片、筆記、證件、衣服、櫃子、藥瓶、工具、戰爭年代留下的小物件等等，做了一個展覽，希望從另一個角度，從細小和瑣屑的日常角度來觀察二十世紀的中國革命和中國人。

如何定義這個展覽呢？我借用了博伊斯「社會雕塑」 說法，把這個展覽看作是一個社會雕塑的展覽。表面看來，兩個老人的日常生活物件與常規藝術似乎沒有關係，但是他們又確實是積極的行動者，用自己的行為參與了社會的變革，參與社會的塑造，因此用社會雕塑來描述他們的生活是合適的。這個展覽在香港藝術館展出引起了極大反響，留言本寫了好幾本，館方特意複印了送給我，說這是歷年來觀眾反響最熱烈的一個展覽。許多香港市民不知道「紅軍」是什麼？以為是紅衛兵；一些國民黨老兵的後代和「紅二代」也都對這種非宏大敘事的個人生活角度表示了極大興趣。不過，在香港座談會上，也有理論家覺得名不副實，反覆追問，「雕塑」在哪裡，展覽和藝術有什麼關係？當然也有支持「社會雕塑＂說法的。熟悉的人知道，博伊斯認為每個人都是藝術家，而「社會雕塑」是一個擴展的藝術概念。

博伊斯對我另一個影響較大方面表現在公共藝術上。他做了《給卡塞爾的7000 棵橡樹》 的作品，這種生態環保的思想和行為，開啟了一種觀念的、生態的公共藝術先河。我認為博伊斯的行為是典型的公共藝術，也是生態藝術。公共藝術不一定要用什麼特定的藝術材料來表現，而有生命的樹木也可以成為公共藝術的媒介，可以表達環保、生態、綠色的概念。受他的啟發，我在深圳做了一些跟生態有關的公共藝術方案， 例如「給2042深圳的信」、 以及「深南大道種莊稼」 等公共藝術方案。 2017年開始，在武漢石門峰和芷美空間支持下，我和傅中望、魯虹、冀少峰一起做了兩屆東湖國際生態雕塑雙年展，今年又開啟了第三屆。

從我個人的策展和藝術實踐可以看出，博伊斯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思想資源。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專業、不同的領域來接受他的思想，並從中得到靈感。博伊斯所代表的當代藝術的觀念的方法，他對藝術和公眾、藝術和社會關係的新的解讀，開啟了中國當代藝術的新方向，他的影響有目共睹。

關於博伊斯，我們一方面當然要提倡對他準確的理解和研究，但在當代藝術的具體實踐中，藝術家、策展人常常會根據不同需求對他加以不同詮釋，為我所用。所以，我們與博伊斯又不是一個簡單還原、模仿的關係；甚至有時還會出現主動的誤讀，「不走樣的博伊斯」幾乎沒有可能。所以，中國當代藝術的策略之一，每當面對一個國外大師的時候， 經常是藉他們的某些理論、某些側重點來滿足自身現實的需要。因此，不同角度的見仁見智，永遠都是存在的。

現在博伊斯的展覽首次來到武漢，在芷美空間展出，仍然是恰逢其時的。因為中國當代藝術發展到今天面臨許多的問題。其尖銳性和批評性則趨於消減。今天，重溫博伊斯的思想，或許有助於幫助我們匡正當代藝術的相關議題。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博伊斯沒有過時，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博伊斯，檢討中國當代藝術的使命、責任，以及它未來發展的方向。

—— 《博伊斯在武漢》展覽學術主持
孫振華

關於藝術家

在博伊斯看來，暴力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他反對以暴力去爭取和平。而藝術則被他認為具有革命潛力，藝術創新是促進社會復興的無害的烏托邦。博伊斯正是這樣試圖用藝術去重建一種信仰，重建人與人，人與物以及人與自然的親和關係。

作者介紹

孫振華，先後在文學、美學、美術史專業學習，1989年初獲中國美術學院博士學位。

現為中國美術學院博士研究生導師；四川美術學院特聘教授，湖北美術學院特聘教授，上海美術學院特聘教授；中國雕塑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中國城市雕塑家協會副主席、全國城市雕塑藝術委員會副主任、《中國雕塑》主編。

藝術實踐主要集中於雕塑理論與歷史研究、公共藝術理論與實踐、當代藝術批評。主要著作有：《生命·神祇·時空—雕塑文化論》、《中國古代雕塑史》、《中國當代雕塑史》、《公共藝術時代》、《公共藝術的觀念與方法》等二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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