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督兮個展「谷響」於2024年04月21日在新氧藝O2art 798空間開幕，展覽持續至5月20日。在這段期間，我在展場與藝術家陳督兮進行了一次深入的訪談。兩天后，我參觀了他的工作室，在那裡我們席地而坐，品嚐了他親自烹飪的精緻美食，並參觀了他將民居改造成的工作室空間。

陳督兮是一位高大粗壯、皮膚黝黑的小伙子，他的外表與他作品中的細膩、柔美和艷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工作室裡，每天更換的鮮花、新式中式展示櫃中的海洋標本、整體日式詬寂風的裝潢、融合中西設計且舒適度極高的家具，甚至是快節奏的背景音樂，這些生活細節都吸引著我的目光。他表達細節的精準能力和對整體氛圍的掌控，更重要的是這些特質都體現在他的創作畫面上。

當他打開海洋標本的展示櫃時，一股濃鬱的海洋氣味撲面而來，這種味道讓人聯想到大海的獨特風味，我想，這正是此次展覽中那些海洋生物作品顯得如此神性的原因。每一時每一刻的相處與觀察，直至進入到動物或植物之中，將其最值得入畫的一瞬間記錄下來，這樣的作品不僅僅是一種繪畫的創作，對於陳督兮來說，更像是一種靈魂的溝通和密語的傳遞。

陳督兮個展的名字「谷響」充滿象徵意義，它不僅代表自然界生命力的覺醒，也呼應了古代戰爭中的戰鼓，象徵著力量與震撼。藝術家在此透過聲音元素連結自然的生長與文化的深層，透過聲音的向度加深了作品的多元體驗與表達。

展覽中，陳督兮展示了一系列最新的植物和海洋生物的絹本繪畫作品。在這些深刻而細膩的作品中，藝術家透過觀察自然的細節，採用多感官的體驗方式，深入探索並表達自然的美麗和生命力。這些作品不僅記錄了自然的形態，更是心靈與自然深度對話的體現，展示了藝術家如何透過繪畫和其他媒材探索和理解世界。
 

Q：謝慕

A：陳督兮
 

Q: 你的展覽的名字為什麼叫《谷響》?

A：展覽的名字「鼓響」具有雙重意義。首先，它指的是植物發芽時發出的聲音，這種聲音象徵著生命的開始和自然的活力。其次，鼓，是一種樂器，它也讓人聯想到古代戰爭中使用的鼓，有個典故是關於蚩尤與黃帝大戰時，黃帝用牛皮和木頭做成的鼓放在山谷中敲擊，那聲音非常震撼，彷彿千軍萬馬。這是一種利用自然材料組合放大的效果，形成了一種超越性的震盪。這種震盪可以是影響力，也可以是物理存在感、體積或力量。

在我的理解中，這種鼓聲代表了自然界中形式從簡單到複雜的演變，以及生命力的強大和自然界的壯麗。

Q: 展覽中許多作品，為什麼選擇以海洋動物為主題?

A：深海動物系列是我最新的創作之一，它的創作靈感來自於我對深海生物的好奇與敬畏。深海動物系列不僅是我對神秘深海世界的探索，也是對大自然最隱密角落的一種敬意。這一系列的靈感源自於我對深海生物獨特生存環境的好奇。深海，一個光線無法觸及的世界，這些生物生活在極端的環境中，它們的形態和行為都非常獨特和神秘。其中的生物以奇特的形態和生存策略來適應極端的環境，如深海生物體內的發光機制，這些都深深吸引了我。

透過對海洋動物形態、結構、行為等方面的深入觀察，我更能理解生物的生存智慧和自然界的複雜性。在觀察深海生物時，家中有一些標本，當我沉浸在對大自然中動物細節的觀察時，我常常會獲得一種極大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不僅來自於對美的欣賞，更是因為我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發現和理解生命的奧秘。

當我觀察一些深海的生物時，雖然難以直接接觸到實物，但透過圖片和影像資料，我能夠感受到這些生物的奇異特徵，如發光狀態和觸角的質感。這些觀察經驗促使我思考生物如何在極端環境中生存，以及它們如何適應和利用這些環境。

在創作這些作品時，我的情緒會產生波動，尤其當我看到這些生物的形態和生命力時，我會感到非常驚嘆，同時，我也能夠感受到它們的脆弱，感受到它們在自然界中的掙扎和生存的艱難。這種感受讓我對生命充滿了敬畏和尊重，也讓我在創作時充滿了對生命的憐憫。

每一個生物都有其獨特的形式和生存方式，它們的形態、顏色、紋理、行為都蘊含著自然界深邃的智慧。在觀察這些細節時，我彷彿能夠感受到它們的呼吸、它們的掙扎、它們的喜悅和痛苦。這種與大自然的深刻連結，讓我對生命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對我來說，繪畫不只是一種表達方式，它更是我探索和理解世界的一種手段。透過繪畫，我能夠將那些肉眼難以察覺的細節和生命力呈現在畫布上，讓更多的人能夠感受到自然的魅力和生命的力量。這種表達方式讓我能夠與世界進行更深層的交流，也讓我在藝術之路上不斷探索成長。

每幅作品的完成都是一個情感的旅程，我在其中深感生命的脆弱與美麗。透過我的畫筆，我試圖建立一種觀眾與深海未知世界之間的情感連接，讓更多人能透過藝術的形式，感受到自然界深邃的智慧和生命的不朽魅力。

Q: 我注意到，展覽中的幾件大型作品都是有關植物的，創作這些作品時，您是如何進行不斷觀察的呢?

A:當我觀察植物時，我常常會被它們的形狀和細節所吸引。例如，我觀察到的「春羽」植物，它的形狀讓我聯想到非洲女性的身體，有著寬闊的臀部和粗壯的腰肢，給人一種彷彿是從大地中拔地而起的生命狀態。這種觀察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更是一種感官上的體驗，我彷彿能夠感受到它們的質感、顏色和形態背後的生命力。

在觀察植物的細節時，我常常會感到一種滿足感，這種滿足感來自於對世界的好奇和對形式的好奇感。這種好奇心驅使我去探索和理解大自然的奧秘，不斷地發現和記錄那些微小的細節。

我試著在其中展現植物的多樣性，就像我日常觀賞的百合花一樣，平淡中見不凡。這種捕捉瞬間變化的能力，類似於觀察水花的聚散，總是在變化中尋找某種難以捕捉的東西。

總的來說，植物的觀察對我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它不僅讓我能夠更深刻地理解自然界，還不斷地激發我的創造力，讓我能夠創造出更真實、生動和有深度的作品。

Q: 這類細節的觀察方法和體驗，對於作品的創作是什麼意義?你是如何進入對像中進行觀察?

A：當我進行觀察時，我採用了一種多感官的體驗方式。我不僅用眼睛看，還用心靈去感受和理解。我會試著透過觸覺、聽覺和嗅覺來加深對所觀察對象的理解，而這種全方位的感知讓我能夠更全面地捕捉到生物的特性。

例如，當我觀察植物時，我會試著去感受它們的生長、呼吸和生命力。我會用手去觸摸它們的葉片和莖幹，用耳朵去傾聽它們在風中的聲音，甚至用鼻子去聞它們的氣味。此外，我也會透過繪畫這個媒介，將我的觀察和體驗轉化為視覺語言。在這個過程中，我會嘗試放棄自我，用身體來反射自然，讓自然透過我的身體和畫筆來表達自己。

總的來說，觀察細節之後的悲憫之情，是一種對生命的深刻理解與尊重，它讓我在創作時充滿了對大自然的敬畏和熱愛。

在中國繪畫中，氣韻生動的概念體現了一種生動和動態的美學，尤其是在高品質的作品中，這種生動性讓畫面彷彿充滿生命，不再是靜態的圖像。透過細緻入微的觀察，藝術家們追求的不僅是時間的流逝，而是希望透過細節來揭示生命的本質。這種追求不僅僅是為了尋找或捕捉生命過程中的一個瞬間，例如從種子到樹根，再到發芽和生長，這些過程反映了整個生命體的生長歷程和生命的起始階段。

繪畫的觀察讓我們更接近大自然，有時雖然感覺我們與大自然的距離很遠，但這種距離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探索本身帶來的快樂和充實感。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心，以及這種心態的維持，本身就是一種挑戰。這種好奇心驅使我們不僅滿足於觀察，還追求深入了解事物的本質，這是一種對真理的執著追求。

對我來說，觀察細節也是一種深入理解自然和生命本質的方式。透過細緻入微的觀察，我能夠捕捉到生物的獨特之美，以及它們在自然界中的生存智慧。這種觀察不僅是對外在形態的記錄，更是對生命內在力量的感知。

Q: 您的繪畫方法與傳統的工筆繪畫表達迥異，和你之前表達方式也有變化，新的繪畫方法是什麼，與之前的差別是什麼?我感覺您的繪畫，不拘泥於對象的精微描摹，更強調精神性，如何實現這一點呢?

A:我的新的繪畫方法是一種更注重整體性和精神性的表達方式， 讓我能夠更真實和生動地表達自然界的生命力和美感，同時也能夠傳達我對生命的敬畏和尊重， 而不僅限於對自然界形態的描繪。

我在探索自然形式的誕生時，深感它是依照某些法則運作的，從簡單到複雜。但這種框架與分支是如何被造化設計的呢?在數學層面，分形學正在研究這種規律。透過數據統計可以觀察到，葉脈總是按照一定的節奏生長，但受環境和自身能量的差異影響，會演變出千差萬別的結果。

繪畫也能從另一個維度和視角分析這種差異與必然性。然而，最終這些探索都會殊途同歸，匯流於對神秘學和不可知論的思考。這也標誌著從貪婪認知轉向如何敬畏天地的轉變。有限的認知與無限的循環，知止而常樂，生命本身的完滿遠比 以有崖隨逐無涯要來的通透。這也是東方思想所帶來的獨特價值，它與無限追求真理的態度有所不同。

當我創作時，我試圖捕捉自然界中生物的形態和身體自身的語言，我透過觀察和體驗自然，與自然建立了一種對話關係，這種關係是超越物質層面的，它是一種精神上的溝通。

在我的作品中，我試圖透過繪畫這種媒介，將這種精神性的感受傳達給觀眾。我希望觀眾在欣賞我的作品時，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生命力和美感，同時也能激發他們對大自然的敬畏與熱愛。

總的來說，作品中的精神性體現了我對大自然的理解和感悟，它是我與自然對話的結果，也是我探索和表達自然之美的手段。透過我的作品，我希望能夠讓更多的人感受到自然界的美和力量，從而激發他們對自然的尊重和保護。

Q:  博物學與創作的關係是什麼?

A:  博物學對我來說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創作材料， 為我提供了一種深入理解自然界的方式，它幫助我收集和理解不同物種的形態，為我提供了一個線索去找到我想要找到的對象。透過博物學，我可以了解植物和動物的詳細信息，包括它們的結構、功能和生態角色。這些知識幫助我更深入地理解自然界的複雜性和生命力，同時也激發了我的創造力，讓我更真實和生動地表達自然界的生命力和美感。

Q:  您的工作室佈置非常的精緻，也是很舒適的，體現了獨特的個人品味，相信每個人來到工作室的人都會印象深刻， 您如何實現藝術創作與美好生活之間的平衡呢?

A:  我認為，一個人經常獨處的空間是他內在秩序的寫照。我收拾佈置完房間，其實是在收拾自己的心緒。房間打掃乾淨後，我總能感受到一種平靜與安寧，這為接下來的思考提供了一個空曠的場域。在這裡，我可以有條不紊地去做很多事情，也可以什麼都不做。這個場域會給我很多看不見的影響，讓我逐漸成為我自己。

客人來到這個場域，也彷彿走進了我的身體內部。這一處，那一景，都在言說著許多我的故事。它們匯聚成一種獨特的氣質，人們想到我，就會想到這種氣質，這個空間是我精神世界的延伸。

所以營造的是空間的主人對某些東西的追求與呈現，是一種價值觀。它們與繪畫的關係也密不可分，營造本身就是在書寫，在描繪。空間與繪畫有一道互通的門，在平面與立體之間，它可以透過美學去連結彼此。這也是一個古老的話題。

我認為，選擇這種生活方式是基於我對生活的獨特理解和內在需求。這種方式雖然可能與一般的現實生活有所脫節，但它為我提供了一種與眾不同的豐富性和深度，這種深度在重複的日常中很難提供。

在我的生活中，儀式感並不總是顯而易見的，但在特定時刻，它展現出其深刻的意義。儀式有時顯得穩重厚實，反映了生命的兩面性。這種儀式感，像是一種古老形式的進化，它不僅是形式上的，還蘊含了深厚的歷史和文化訊息，這些都是經過無數世代的演化累積下來的。

例如，考慮到生活中的器物，它們的形狀和使用也構成了一種儀式。即使在日常看似鬆弛的狀態下，這些物品也承載著儀式的重量。當我觀察它們，尤其是在特定的瞬間，如捕獵時的那一刻，儀式感表現得特別強烈，這不僅僅是動作，而是一種精神和文化的傳承。

在我觀察過的標本中，儘管它們被保存在福馬林中，但我學會了與這些標本共生，學習尊重和敬畏它們，這也是一種儀式的體現。透過這種方式，我更深入地了解生活在這個多維度世界中的生命過程。

這種經驗讓我體認到，我們的精神和意識可以自由地穿梭於不同的生命狀態，這種能力至少在某種層面上，使我們能夠達到一種釋放的狀態。這是我個人對生活深刻的感悟與享受。

對我來說，自由的精神就像中世紀的手繪本，那種似乎鬆散又充滿奇異花樣的畫面，看似簡單卻隱藏著深邃的邏輯和規則。我在生活中也追求這種平衡──一種看似自由放任，其實是深思熟慮的生活態度。

讓我深思的是，這種看似自由的生活方式背後，實際上是極為嚴謹有序的。這種嚴謹不僅體現在外在形式，更深入了行為和思考的每一個細節。就像那些古老繪本的每一筆每一畫，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以達到一種視覺和思想上的和諧統一。

在藝術和生活中，找到這種平衡點是我認為最具挑戰性的事情。這需要一種內在的法則，就像那些繪本中的結構和節奏，雖然外表自由，卻有嚴格的內在邏輯支撐。對我而言，這不僅是藝術創作的方式，也是我看待世界和處理日常生活的方式。

在這種生活方式中，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是在不斷的 「放映」 中尋找自我，有時甚至覺得不夠自由或瘋狂。但這正是探索和實驗的一部分，透過不斷的嘗試和調整，我逐漸找到了自己的節奏，這種節奏既有規則也有自由，既有秩序也有放任，這就是我生活和創作的核心。

Q：從您現在的創作和表達方式來看，是否將大量時間用在創作的過程中?

A:  至於我在藝術上花費的時間，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多，因為我已經達到了一種熟練的境界。我不需要刻意佈置或整理，一切彷彿自有其位置和意義。這或許與我平時觀察吸收的室內空間、建築以及雕塑等有關。正如那句老話所說，'讀書百遍，奇蹟自現'，大量的視覺積累後，我能自然而然地對所見進行分類，理解它們背後的深層含義。

這種累積和經驗使我在面對新的圖像或創作時，能夠自動地抽出精華，將它們轉化為新的藝術形式。但這個過程並非總是向前邁進的。有時，過度的自由放任會導致作品失去結構，這時候，那些內在的規則和法則變得特別重要。如果內部結構嚴謹而外在形式過於自由，作品可能就會失去平衡，變成負面的評價。

所以，雖然我追求創造與表達的自由，我也深知必須在自由與規則之間找到平衡。這不僅是創作的需要，也是生活的藝術。

作者：謝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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