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丨劉小東:從繪畫天才到煙火老登 40年 “河東河西” 裡滿滿活人感

2025.11.30 18:22

站在泰康美術館「河東,河西」展覽的環形動線裡,看的從來不止是七十餘幅畫作——從1983年那幅帶著少年生澀的自畫像,到2025年太行山寫生的《天門關》,畫布上的筆觸在變、題材在變,可畫背後的劉小東,始終是那個沒丟了“人味兒”的實在人:早年是央美校園裡鋒芒畢露的天才,後來成了蹲在奉節廢墟上畫畫的“老登”,有點油膩的鬆弛,卻從不讓畫筆脫離生活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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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從2025年11月25日持續到2026年3月31日的展覽,與其說是他四十餘年創作的回顧,不如說是一部用畫筆寫就的「劉小東自傳」。 「河東」是他的根——遼寧金城鎮的煙火、央美附中的畫室、親友的臉龐;「河西」是他的路——三峽的江水、底特律的雪地、太行山的溝壑。從河東到河西,他沒活成藝術圈裡端著的“大師”,反而活成了最像“普通人”的畫家:會在烈日下畫得汗流浹背,會把老媽的日常搬上畫布,會坦言自己“一生沒走出十五歲的水彩習作”。

河東:天才的實在,是不裝高深的“眼裡有人”
1963年生在遼寧金城鎮的劉小東,畫畫的起點沒什麼浪漫故事——不過是北方小鎮裡,一個男孩用畫筆記錄家人的笑臉、發小的瘋跑,把生活裡的實在勁兒揉進顏料裡。 1980年考進央美附中,他成了“天賦型選手”,卻沒走學院裡“炫技”的路子。展覽開頭並置的三幅自畫像,藏著他早年的“天才相”,卻也藏著他的“不裝”:1983年的素描,線條生澀卻敢直面自我;1986年的油畫,筆觸紮實得能看見科班功底,卻沒丟了少年的愣勁兒;2008年重繪1983年的自畫像,色彩軟了、筆觸鬆了,是把主觀情緒揉進去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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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小東:河東,河西」展覽現場,泰康美術館,2025

他的“天才”從不是畫得“像”,而是“眼裡有人”。 1988年從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之後便開啟了在央美體系內的任教生涯,先是在附中執教,1994年起轉入油畫系任教。同年創作的《休息》,是他任教初期的代表作,兩個男人隨意倚在床上,冷灰色調壓得畫面沉甸甸的。沒有宏大主題,就畫兩個人之間那點說不明的疏離與曖昧——80年代啟蒙主義的人文思想裹著他,他對人的呈現是「逼近」式的:人物佔滿畫布核心,造型飽滿得像能從畫裡走下來,連呼吸的節奏都能看見。後來他在開幕現場說,那會兒就是“不想畫虛的”,不繞彎子,不玩概念,就想把人最真實的狀態釘在畫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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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亞麻布油畫,1988,138×120cm ©泰康收藏 TAIKANG COLLECTION

1995年的《白胖子》,是他藝術語言成熟的標誌,卻也沒丟了實在。他反思繪畫與攝影的關係,試著用「繪畫之眼」找日常裡的「異樣」——畫裡的人沒有英雄相,就是個被時間裹著的普通人,帶著點慵懶,有點不知所措。那時候他畫《打哈欠的男人體》《心亂的男孩》,把人從「象徵」裡拽出來:打哈欠時鬆弛的肌肉,心亂時擰著的眉頭,都是沒被美化過的「真」。連展覽裡那兩張十五歲的水彩習作,他都不藏著掖著,直言「可能一生都沒走出那兩張水彩」——不裝「大師」的高深,坦承自己的根就是這份「兼顧造型與情緒」的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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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胖子》,亞麻布油畫,1995,250×150 cm  承蒙私人藏家惠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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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哈欠的男人體》,亞麻布油畫,1987,180×130 cm 承蒙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惠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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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亂的男孩》,亞麻布油畫,1991,130×97cm  承蒙私人藏家惠允

那會兒的他,已經是藝術界眼裡的“新現實主義旗手”,2006年《三峽新移民》拍出2200萬元天價時,沒人否認他的天賦。但他偏不拿“天才”當標籤,畫完那幅名作,轉頭就揣著畫具去了奉節老城——他要的不是拍賣台上的數字,是畫裡的人能不能“立住”,是自己能不能不飄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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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老登的活人味,是放下體面的“貼著生活走”
2000年後的劉小東,活成了藝術圈裡少見的「老登」——不是貶義,是那種放下藝術家體面,貼著生活大步走的鬆弛與真實。他把畫室搬出了空調房,搬到三峽的拆除工地、底特律的雪地、太行山的山腳下,從「畫身邊人」變成「和陌生人一起生活」。展覽一層的「河西」展廳,滿是他的「行動痕跡」:《溫床之一》的十米長卷上,留著2005年奉節烈日的灼痕,他蹲在廢墟上畫了十幾天,筆觸比以前快多了,甚至有些潦草,空白的地方沒補,沒乾的顏料開暈了也不管。有人說“這畫沒畫完”,他倒不在乎:“現場就是這樣,汗流進眼裡,手都抖,哪能畫得那麼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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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床之一》,亞麻布油畫,2005,260×1000cm  ©泰康收藏 TAIKANG COLLECTION

這份“不精緻”,就是他的“油膩”——不是敷衍,是放下身段的真實。 2004年的《三峽新移民》,是他走向「河西」的過渡,受李公麟《海匯圖》啟發的V形構圖裡,還帶著「畫照片」的間接性,可已經能看見他「想靠近現場」的勁兒。後來他到底特律畫雪地裡的盔甲身影,冷冽色調模糊了人與環境的邊界,藏著工業城市的落寞;去延安畫Z世代“小孩哥”,延河隔開古老的窯洞和現代化的萬達廣場,讓青春自由與時代變遷撞在一起;2 025年春天扎進太行山,畫《少年通天》《天門關》,用色越來越主觀,打破了外光派的邏輯——太行山的土色裡摻著點紅,不是現實裡的顏色,是他站在山腳下,看著少年們奔跑時心裡湧上來的熱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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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門關》,亞麻布油畫,2025,230×188cm

他的畫越來越“不講究”,人也越來越“接地氣”。 《廚房裡的自畫像》裡,他繫著沒拉齊的圍裙,臉上帶著做飯後的倦意,沒有藝術家的光鮮,倒像剛給家人做完飯的鄰家大叔;《黑土坑自畫像》裡,他赤裸著上身站在雪地裡,皮膚的質感、雪地的冷意,都是不修飾的真實。有人說他“越畫越油”,但這份“油”,是他把自己扔進生活裡的證明:不再是躲在畫布後觀察,而是變成了現場的一部分,把汗味、塵土味、生活的粗糙感,都揉進了顏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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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土坑自畫像》,亞麻油畫,2020,244×183cm

他挺煩別人說他「關注小人物」:「什麼小人物?他們都是暗自頂天立地的人。」在奉節,他和移民工人一起蹲在地上吃盒飯;在底特律,他跟穿盔甲的演員聊到深夜;在太行山,他跟著少年們爬上山坡——他不是「同情」這些人,是「看見」這些人,把他們的迷裡變成了沉重、布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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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聲》,亞麻布油畫,2021,250×300cm  ©泰康收藏 TAIKANG COLLECTION

河東河西之間:不變的,是那個「沒丟了人味兒」的劉小東
展覽的空間設計藏著巧思:從一層「河西」的廣闊世界,走到二層「河東」的內心深處,像跟著劉小東走完了一場從向外探索到向內回望的旅程。四十多年,他變了很多:從學院裡的天才少年,變成了跑遍各地的“老登”;從筆觸紮實的寫實,變成了主觀自由的表達;從“眼裡只有人”,變成了“人與萬物平等”。但有些東西始終沒變──他對「人」的共情,對「生活」的敬畏,對「實在」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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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園牧歌》,亞麻布油畫,1989,170×120cm  承蒙私人藏家惠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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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英雄出少年》,亞麻布油畫,2000,200×200cm  承蒙亞洲私人藏家惠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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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雞》,亞麻布油畫,2003,200×200cm 承蒙私人藏家惠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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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子在家》,亞麻油畫,2010,140×150cm

阿城說他“現實反而不是一切”,這話戳中了劉小東的核心。他的繪畫從來不是“複寫現實”,而是“和現實對話”。在“河東”,他對話的是自己的記憶:《田園牧歌》裡藏著對喻紅的愛意,《老媽》裡裝著對母親的牽掛,《旭子在家》裡是對朋友的熟稔;在“河西”,他對話的是時代的脈搏:《三峽新結裡》裡是大時代裡的《現在無論是“河東”還是“河西”,他的畫筆始終對著“人”,對著“生活”,對著那些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如今的劉小東,已經從中央美術學院退休了,但持續深耕藝術領域。作為1990年代初畫壇興起的實力派人物,他的作品被世界各地的美術館收藏,也曾當選全國政協委員,斬獲過諸多藝術領域的重要榮譽。但他還是那個沒丟了“實在”的遼寧漢子,會在展覽現場跟觀眾聊起自己十五歲畫水彩的往事,會坦言“有時候也畫不下去”,會笑著說“我就是個畫畫的,沒那麼多道理”。他沒活成藝術圈裡的“符號”,反而活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天賦,卻不恃才傲物;有成就,卻不端著架子;有歲月的痕跡,卻沒丟了少年的熱乎氣。

走出泰康美術館時,想起他在開幕現場說的話:「我這一輩子,就是想把人畫明白,把生活畫明白。」四十多年,從河東到河西,從天才到老登,劉小東沒給藝術下什麼高深的定義,只是用一支畫筆,記錄下了一個個「有人味兒」的瞬間。而他自己,也成了這些瞬間裡最動人的一筆——不是完美的藝術家,而是一個帶著點油膩、滿是煙火氣,卻始終「沒丟了人味兒」的劉小東。

 「劉小東:河東,河西」 展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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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小東:河東,河西」展覽現場,泰康美術館,2025,以上所有圖片來自泰康美術館

展覽資訊

“劉小東‘河東,河西’”

展期:2025.11.25—2026.3.31

地點: 泰康美術館 Taikang Art Museum

北京市朝陽區CBD中心區泰康集團大樓1層、2層

作者:謝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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